那卷纱布,他想抬头去找,可脖颈只是微微移动,血槽皮肉便仿佛被徒手挤压,一瞬间,眼前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只知道汗水一股股钻进眼里,但眨眼时挤出去的又变成了泪。
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不痛了,意识忽近忽远,脑海里全是应和着电刀嗡鸣展开的细窄平行线。
“不要憋气!”
医生大吼着提醒他,“正常呼吸!我动作尽量快点,三分钟,不两分钟……”
医生说到这儿,心率和血氧检测仪双双似疯了般拉长蜂鸣。
可眼下已经没有退路,饶是手中早过过上千台手术,他依旧对眼下情境感到力不从心,他必须再快一点,不然真怕这个男人死在自己手术台上。
黎恪试着找回呼吸,可该死的,连呼吸也变得疼痛,灵魂旋转着像是要从后颈刀口挣扎出去,冲到破口处又被电刀吓回了躯体。
“实在痛就喊出来!”
医生高声提醒,既怕他持续挣扎,又怕他不再挣扎。
但下方痛苦到极点的男人却始终没有出声音。
这并非是黎恪还能承受,而是此时此刻,他连喊叫的力气都已耗尽,声带像被弹拨的琴弦般虚弱跳动,却连最不体面的哀嚎都不出来。
他就要坚持不住了。
他坚持不住了。
几百公里外,祝闻昭惨叫着在地板上扭动翻滚,人生第一次,他经历着痛苦到几乎让他狂的易感期,仿佛正有人拿着利刃从他心口凌迟下血肉。
意识起起伏伏,他捂住心口,但还是有什么东西源源不断从那处剥离,“别……别拿走……”
他伏地虚弱哀求,说着连自己也不解其意的胡话,“我只有这个了,我只有这个了……”
魔鬼似乎正站在他身上做着交易,每抽离掉一些未知,便还予他一些平静。
当天明的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户照到他木然的脸上,易感期的高热仍在持续,他却觉得冷。
仰躺在地板,双手交叠覆在心口,心脏依旧沉稳跳动,但那只是一颗心脏而已——一颗失去标记的心脏长在了一个被抛弃的a1pha身上而已。
黎恪不会再回来了,他努力平静地咀嚼着这句话,口腔泛着血腥苦味。
眼眶蓄不下泪水,顺着额角流进丝,一颗接着一颗撞碎在地板。
滴滴嗒嗒。
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
黎恪梦境的最后画面,是年纪尚小的祝闻昭盯着自己默默哭泣的样子,扁着嘴,不说话,只是哭。
泪水断弦似的往下落,他想伸手给他抹泪,却眼睁睁看着面前人逐渐虚化又逐渐清晰,下落的水滴变成了头顶输液软管中的透明液体。
“我的老天爷……”
医生双膝一软差点没给黎恪跪下,注意到对方试图起身,他赶忙把人按下,“别动别动,药效还没退。”
话音刚落,他就注意到对方的眼神变得尖锐,直直盯向了头顶的点滴袋,他赶忙解释,“一袋镇定消炎,一袋补充能量,都是正规药物,你放一万个心。”
黎恪胸口起伏了一下,显然是舒了一口气,向医生点头致意,可只是微微动弹,后颈伤口的拉扯痛楚又让心率仪提高了分贝。
“都叫你别动了。”
医生擦了擦额头冷汗,“手术很成功,不过后续或多或少会有些后遗症,但你也别太担心,大部分人症状都比较轻,回去好好保养,不要操劳。”
黎恪低低哼出一个音节算是回复。
医生又嘱咐了一些话,只是他越听越觉得声音离自己远去,不多片刻便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地下室四面无窗,分不清外头是白天还是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