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道,“你忘了咱们是奉命来的?公主还在外头,大汗的弯刀还悬在头顶。你便是搬空了这满室金银,又能逃到哪里去?”
“逃?”
术虎烈将青铜卮往腰间一别,如别了半条命,他的笑更冷了,“谁说我要逃了?”
他朝阿剌罕走近了两步。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在火光下翻涌着一种极复杂的、如蚂蚁堆里被浇了一勺滚水般的光。
“咱们把公主也哄下来。”
他压着嗓子说,“就说这墓里最凶险的两处关口都已破了。剩下的,便是一座敞开的宝库,满地金银,任人拿取。你我都清楚,在那种地方——那种能让人发疯的地方——只需要轻轻一推,便如雪崩,便如蚁溃,根本不用你我动手。”
阿剌罕的喉结,上下滚了一滚。
“那条死亡蠕虫呢?”
他低声问,“公主若死了,那东西……”
“那东西只听公主一人号令。”
术虎烈道,语气淡得如说今天的雨又大了些,“公主没了,那大虫便如没了头的蛇。再长、再毒、再凶,也不过是一头畜生。一头畜生,还能翻了天去?”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而且,咱们刚刚路过的那个黑石死光的密室,里头的那些——”
他顿了顿,拿手在脖子上轻轻一抹,做了个极利落的手势,“只要把公主他们引进去,咱们在外头把门一堵——”
他没再说下去。因为已不必再说。
阿剌罕听完,半晌没有说话。他只将手按在腰间那柄半扇门板似的弯刀刀柄上,手指一张,一合,一张,一合,如一头在雪地里磨爪子的熊。
“你果然是个疯子。”
阿剌罕终于道。
“彼此彼此。”
术虎烈道。
“可我喜欢。”
阿剌罕咧嘴一笑,那一口大黄牙在火光下如两排从坟里刨出来的铜钱,“这些财宝,咱们二一添作五,公主的命——你我来取。”
尹志平听得心头如坠寒铁,面上却不露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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术虎烈与阿剌罕所谋,看似缜密,实则已一脚踏进了那墓主早便铺好的死局里头。
那黑石死光诚然凶戾,那壁画幻境诚然诡谲,可这二人千算万算,却漏了最要命的一处——那满室金光。
财宝。那如山如海的财宝,才是这墓里藏得最深的一把刀。
这世上的毒,有见血封喉的,有侵肤入骨的,可最烈的毒,从来不是砒霜,不是鹤顶,是那黄澄澄、明晃晃、能叫人一夜翻身、三辈子不愁的金银。
尹志平又将目光扫向那些石人。
三百多尊石人,三百多张齐齐张开的嘴,如三百多只被掏空了喉咙的黑洞。当年公输庸雕这些石人时,究竟要它们吞下什么?
吞下忠,吞下义,吞下来者心头那一口宁死不肯弯折的气。
任何人来到这墓中,见了这满室奇珍,脑子里头一个念头便是——我还卖什么命?只要拿几件,只要带了这几件出去,后半辈子便如进了糖罐子。什么忠诚,什么使命,什么兄弟,什么家国,都成了被这金光一照便消融的碎雪。
这一念,便是心口上的一道口子。口子一开,忠骨便软了;人心随之一散,便是一盘任人收割的散沙。
术虎烈与阿剌罕,已在这散沙之上了。他们尚不自知,还在盘算着如何引公主入局,如何借那黑石死光除她性命,如何将这一洞财宝二人平分,如两条争食腐肉的野狗,谁也不曾抬头看一眼,那执鞭之人正站在千年的光阴尽头,冷冷地笑。
尹志平收回目光,朝唐棠那边挪了半寸。他压低嗓音:“我得出去一趟。乌仁图雅不能死。她若死在此处,不管是谁下的手,蒙古铁骑必会伐蜀。这一战,不能因这些黄白之物被挑起来。”
唐棠侧目看他:“你要怎么个控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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