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铜器上的云雷纹,那玉器上的饕餮纹,那金器上盘着的蟠龙,每一件拿出来,都够一个三口之家活上三辈子。
尹志平甚至能闻到那光里的味——那是财富本身的味道,如罂粟,如蜜,如一个丰腴妇人敞开的、温热的、含笑的怀。
唐棠也看见了。
她的呼吸细了几分,如怕惊扰了什么。
唐霖的眼睛也直了。
银月虽未变色,可她握着刀柄的手指,关节处已泛了白。
尹志平将目光从那片金光上移了开去。
那伙人正对满室金银欢呼雀跃,术虎烈与阿剌罕却已悄然离了人群,并肩朝石人阵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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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霖掌心一紧,按上枪杆,却给唐棠以目止住——此二人不过要说些私话。
果不其然,二人停步于数尺之外,话音不偏不倚,尽落耳中。
术虎烈在笑。
如刀锋在磨刀石上轻轻一擦,叫人不寒而栗。
他手里捏着一只从门后摸出来的青铜卮。那卮身不过巴掌大小,却是整块青玉掏空雕成,外壁刻着九条盘旋的螭龙,龙头皆朝同一方向,如九条被挤在一个笼子里的蛇。
他却不看那卮,只将它在掌中慢悠悠地转,转一圈,笑一下,如把玩着什么比财宝更叫人着迷的东西。
“阿剌罕兄弟。”
他的喉咙里如塞了把破锯,每一个字都带着刺耳的毛边,“你瞧瞧这些。”
他抬起手,以那青铜卮朝门后轻轻一划,如指着一片山、一片海、一片被施了法的、长满了金子的田野。
“这些东西,搁在外头,随便拿一件,便够你半辈子嚼裹。你算算,这里头堆了多少件?五万?还是十万?你数得过来吗?”
阿剌罕不说话,如一头在草原上数羊的狼,又似一个在棺材前点灯的人,要将每一件东西都看进骨头里。
“多,真他娘的多。”
阿剌罕的嗓音如一口闷雷在地底里滚,“老子在蒙古大营里,见过大汗的库房。那里头的东西,也堆得如山。可跟这里一比,就如拿一泡尿去比一条大河。”
术虎烈又笑了,这一次笑声更响,如两面生锈的铁片互相刮着:“所以,兄弟。你说,这些东西,咱们该怎么分?”
阿剌罕终于将目光从那些金银上收回来。他转过脸,正对着术虎烈,那双深埋在肉里的眼睛亮得如两口从地底打上来的油灯。
“你说,怎么分?”
“能拿多少,便拿多少。”
术虎烈道,“可问题是——这么多东西,咱们这些人,能带走多少?”
他朝身后那些手下扫了一眼,如屠户点牲口:“我的人十一个,你的十六个,外头还候着近三十张嘴。这些财宝若如数上交给大汗,层层盘剥下来,落到你我和弟兄们手里的,怕是连塞牙缝都不够。可若——少几个分财的,那便大不同了。”
他的声音如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穿过了火把的噼啪声、穿过了石人的沉默、穿过了那满室金光的流淌,精准地扎进了阿剌罕的耳朵里。
阿剌罕的呼吸,忽然重了一下。
只一下。
如一头在夜间行走的熊,忽然闻到了另一头熊的气味。
“你的意思是——”
他缓缓直起了身子,倚在石像上的背,如一条从冬眠中醒来的巨蟒,一节一节地撑直了。
“我没什么意思。”
术虎烈道,将那青铜卮举到火把前,让那光穿过玉壁,在地上投下一片温润如琥珀的晕,“我只是说——这些财宝,是老天爷赏的。老天爷赏饭,哪有嫌多的道理?可饭就那么多,碗就那么几个。想要每个碗都装满,要么换大碗,要么——少几个分饭的。”
阿剌罕的眼皮微微一跳。
“你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