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棠闻言微怔,旋即别过脸去,声音如水面涟漪般轻荡:“你是为救我落的单。我若独自走了,往后拿什么脸面见人?唐门的人,从来不做那等过河拆桥的事。”
她说得淡然,可那微微颤的尾音,却如被风扯碎的蛛丝,泄露了几分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心绪。
尹志平将脊背抵着湿滑的岩壁,罗摩神功在丹田中缓缓运转,如老牛反刍,将那些几乎耗尽的力气一口一口地重新嚼回来。
“走。”
唐棠重新将月魄噙在掌心,翻身没入水中。
尹志平深吸一口,紧随其后。二人如两尾墨鱼,贴着水底嶙峋的岩脊无声前行。
那水冷得如液化的月光,每一分都在啃噬着四肢百骸间的暖意,连游动都渐渐僵,仿佛浸入骨髓的寒气已将他们一寸寸地铸成了冰人。
前方,光出现了。
两枚月魄一左一右,如两只在幽冥深处睁开的银瞳,幽幽地嵌在那道窄洞两旁。
那光在浊水中如两盏被水汽氤氲的灯,明明近在咫尺,却因水波荡漾,显得忽远忽近,如鬼物眨眼,又似沉舟之内半熄的残烛。
尹志平心中一喜,脚下一蹬,便朝那光处窜去。
可也就在这一刹那,他忽然觉得额前的水流轻轻一乱,像是有什么极轻极软的东西,从前方贴着水面漂了过来。
他定睛去看,却什么也瞧不见,只有一团又一团比周遭更黑、更浓的影,正无声地从洞壁两侧缓缓浮起。
唐棠显然也察觉到了。她身形一顿,手中月魄朝前一照——
光到处,二人齐齐一滞。
那竟是一具又一具的浮尸。
约莫十数具,半沉半浮地悬在水中,或仰面朝天,或俯身向底,四肢软塌塌地张着,如被泡胀了的草人。
水草从他们的眼窝、耳洞、张开的嘴中钻出来,又长又青,在幽光中如千万条蠕动的。
皮肉早已被水泡得白浮肿,手与脚都胀得如过的面饼,被水一冲,便随波荡荡地、一下一下地摆着,似还活着。
他们甫一接近,那些浮尸竟如被线牵动的傀儡,猛地朝他们漂了过来。
起初只是最外沿的两三具,如被风卷起的破絮,在幽暗的水中慢慢翻转过来。
紧接着,那些浮尸竟像是嗅到了什么气息,纷纷将泡得白的面孔转向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极不自然地朝他们漂了过来。
那光景,当真如深夜里撞见了水鬼。
唐棠与尹志平虽都是刀尖舔血的江湖儿女,平素从不信什么鬼神之说。
可此时此刻,在这深不见底、伸手不见五指的寒潭之中,被十几具浮尸无声无息地围拢过来,任是铁打的心肝也要先凉上三分。
他们小时候都听老人说过——河里每年夏天都要淹死几个孩子,那是水鬼在寻替身。
水鬼怕光,专挑日头照不到的地方下手,一双泡得白的手从水底探出来,抓住你的脚踝,任你如何挣扎都不松开,直到你不再动弹,它才心满意足地沉下去,等着下一个活人。
那些浮尸的服饰,虽已烂得瞧不出本来模样,可那被水泡得胀的、灰惨惨的皮肉,却如被蜡封过一般,在幽幽的月魄光芒下泛着一层极薄的死气。
它们的手臂软塌塌地张着,如被风吹动的枯枝,偏又直直地朝着他们伸过来。
唐棠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贯天灵盖,握着柳叶刀的手指竟不自觉地收紧了三分,指节根根泛白。那刀尖在水中微微颤,如被风吹乱的柳叶。
她敢跟马匪搏命,敢跟蒙古铁骑硬撼,敢只身闯入千军万马中取上将级。可此刻面对这些半沉半浮、不人不鬼的东西,她竟真真切切地感到了恐惧。那是一种从骨髓深处翻涌上来的、与武功高低无关的、近乎本能的恐惧。
尹志平也犹豫了。
他见过太多死法——被刀砍死,被枪捅死,被火烧死,被水淹死。可他从没见过会动、会追、会朝活人漂过来的死人。这已出了他平生所见所知的一切常理。
可他到底是尹志平。
是那个从终南山血战虞正南、从绝情谷力敌公孙止、从金国皇宫一剑劈开完颜守绪的尹志平。他的犹豫只存了一瞬,便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偏头看了唐棠一眼。二人四目相对,在这片幽暗的、被浮尸包围的死水中,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一个意思——
管他是人是鬼,先砍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