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罗盘收回腰间,语气渐渐坚定起来:“先出去。接了石翁与银月,再议不迟。”
铁牛闻言,将双斧往肩上一搭,重重叹了口气,嗓门压得半低不低,嘟囔道:“我看你就是偏袒。他说往东你便往东,他说缓缓你便缓缓,咱们唐门的人,倒成了他脚下的泥。”
唐棠面色如秋霜覆瓦,冷得能刮下一层冰来。她不是听不得刺耳话,只是这话从铁牛嘴里出来,偏还裹着唐霖的缘故,愈让她心口闷。她正要开口训斥,尹志平却忽然抬手,五指一压,是个“噤声”
的手势。
他侧耳凝神,目中寒芒微闪,低声道:“有沙沙声。”
铁牛却仍耷拉着嘴角,嘴里含混地哼着,只隐约听见个“傻”
字,登时把眼一瞪:“你说谁傻呢!我铁牛再浑,也轮不到你——”
话没说完,白扇已一个箭步欺来,捂住他的嘴,压着嗓子喝道:“铁牛!你平日耳朵比驴还尖,此刻聋了不成!那声音不对劲——有东西摸过来了!”
唐棠与尹志平对视一眼,二人皆读懂了彼此眸中那丝难以言说的不安。
便在此时,那阵沙沙声又响了。
起初如春蚕啃桑,如秋雨打瓦,若有若无地飘进耳中,叫人听不真切。
可那声音却偏偏往人骨头缝里钻,像是有只虫子在耳廓里爬来爬去,又像是有条冰冷的蛇在脖后吐着信子,痒得你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却偏偏找不到它到底在哪里。
众人屏息细辨,那声音竟不在四壁,而在头顶,如鬼磨牙,悬空而响。
铁牛只觉得脖子上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他下意识地仰起头,却只看见一片吞没了一切的黑暗。
那黑暗浓得化不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趴在上面,正俯视着他们。
白扇也将折扇横在了胸前,冷汗从鬓角滑下来,顺着耳后淌进领口,冷冰冰的,如一条小蛇在游。
“不过是些小畜生罢了。”
铁牛强自镇定,将双斧在身前交错,故意把嗓音放得又粗又亮,“这山洞里还能有什么?无非是些蝙蝠、蜥蜴、白蚁之类。老子当年在川西大凉山,一夜宰了三十七条金环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怕它们?笑话!”
他这般说着,脚步竟当真朝前迈了两步,那意思分明是——你们若怕,我便在前头开路!
尹志平正欲出言提醒,却见铁牛已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那粗蛮汉子一边走一边将双斧往地上拖,斧刃刮过泥地,出刺耳的“哗啦哗啦”
声,那声音在溶洞中反复回荡,像是替自己壮胆。
众人只得跟了上去。
溶洞长得如一条通往地心的喉咙。五道身影如五粒沙,没入这无边的黑暗之中。
月魄与火折子的光只够照出周身三五丈,再远些便全被那片浓稠如墨的黑暗吞没了。脚下的路泥泞不堪,每走一步都要从泥里拔出脚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拽着脚踝。
尹志平走在前头。他边走边以灵觉探查周围,可这里的地气极是古怪,似有什么东西在干扰他的感知,让他往日里敏锐的灵觉变得时灵时不灵,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
他只能听见那沙沙声还在头顶,不远不近,不急不缓,如影随形,如鬼附身。
然后,他看见了一点光。
那光不是火,而是一点从泥地深处渗出来的、幽幽的磷火。但又不太像——磷火是青绿色的,这光却是惨白中带着一丝死灰,像是从一堆早已腐烂的枯骨上飘起来的。
众人走近了,终于看清。
那光,是从一堆森森白骨中出来的。那几具白骨横七竖八地叠在一起,有的仰面朝天,似在望着从前的苍穹;有的蜷缩成一团,如胎儿在母体中的姿态。
白骨堆旁散落着一些朽烂的衣物碎片,那些衣物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只余下一片又一片灰扑扑的残片,被风吹一吹,便簌簌地成了灰。
众人目光掠过,都只顿了顿,便恢复了平常神色——他们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将出来的,刀尖上滚过百千回,活人与死人的区别,早已磨得模糊了。
于是那森森的白骨,便也引不起什么波澜来,只在眼底留一瞬凉意,随即沉入心底,化作了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