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颖看向尹志平。
尹志平仰头灌了一小口,那液体顺着喉咙淌下去时,竟有一股清爽的甘甜在舌尖炸开,如同被山泉洗过的蜂蜜,又如同被晨露浸润的雪莲。
“这是——”
尹志平的瞳孔微微收缩,“竹露?”
龙颖点点头,“这竹子名叫‘抱泉竹’,只在蜀川这片谷地中才有。它的根系能扎到地下数十丈的暗河,将那些被岩石过滤了千百回的地下水吸上来,储存在竹节之中。一株成年的抱泉竹,能储水数十斤。”
她顿了顿:“不过这种竹子如今已越来越少了。前些年蜀地大旱,不知多少百姓将这抱泉竹砍了取水。他们只知道砍,却不知道这种竹子一株成竹要长数十年。砍一株,便少一株。再这般下去,怕是再过几年便彻底绝了。”
尹志平沉默了。他能理解龙颖话中的那份无奈——这世上的好东西,多半是毁在人手里的。不是因为它们不好,是因为它们太好了。好到让所有人都想据为己有,好到让所有人都不肯等。
他前世读过的那些考古文献中,确实记载过一种“含水竹”
,据说在更新世晚期广泛分布于蜀地,后来随着人类活动的加剧而逐渐灭绝。后世那些科学家只能从化石与孢粉中推断它的存在,却从未有人真正品尝过它储藏的水。
月兰朵雅越听越是佩服。她忍不住又凑到龙颖身旁,低声问道:“龙姑娘,你一个人住在这片竹海中,不觉得孤单吗?”
龙颖的脚步微微一顿。她偏头看了月兰朵雅一眼,“有阿墨,有阿金,还有这漫山遍野的竹子——它们都会说话。只是你们听不懂罢了。”
月兰朵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正要再问什么,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喧哗声。
龙颖的脚步停住了。
“到了。”
她抬手指向前方那片被竹影遮掩的建筑轮廓。那是一座被竹海围抱、被岁月浸透、被无数道暗流反复冲刷却依旧屹立不倒的古镇。
青石铺就的长街从镇口一路延伸至视野尽头,两侧是鳞次栉比的木楼。
街面上行人往来不绝,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牵着骡马的商贾,有蹲在墙根下掷骰子的闲汉。
当尹志平一行人踏入镇口时,满街的目光便如同被磁石吸附的铁屑般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一百名黑风卫身着玄铁轻甲,三十名武卒扛着火铳,又有月兰朵雅、焰玲珑这等容貌出众的女子随行,再加上龙颖那身墨绿劲装、腰间鹿皮囊、掌中竹笛的奇特装束,便是搁在临安城的御街之上也是极扎眼的存在。
熙熙攘攘的街面竟在数息之间安静了几分。那些卖竹笋的老妪忘了吆喝,那些扛着扁担的脚夫忘了赶路,那些蹲在墙根下掷骰子的闲汉连骰子滚落在地都忘了捡。
尹志平早已习惯了这种目光。可月兰朵雅没有。她低声嘟囔道:“这地方的人怎地这般看人?跟看猴似的。”
便在此时,街角一处不起眼的茶寮中,两个穿着淡绿色劲装的汉子正端着粗陶茶碗,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茶。
他们的衣衫领口处绣着一道金线,那是唐门内门弟子的标记。
其中一人忽然将茶碗往桌上重重一顿。茶水溅了出来,顺着桌缝往下淌,滴在他那件洗得白的裤腿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街口那支队伍——准确地说,是盯着队伍最前方那个穿墨绿劲装的女子。
“是龙姑娘。”
他压低声音,“她怎地跟一群官兵混在一处?”
另一人也放下了茶碗。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在街口那支队伍上来回扫了好几遍。
“领头那个穿深红战袍的——你看他那双眼睛。那不是寻常官兵能有的眼神。那是在尸山血海中滚过不知多少回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管他是谁。”
头一人站起身来,从怀中摸出几枚铜板扔在桌上,“龙姑娘是少主的贵客。她忽然跟一群来路不明的官兵混在一处,这事必须马上禀报少主。你在这里盯着,我去去便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