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兰朵雅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我本不想用这法子的。可是哥哥,你可知那些被囚禁的孕妇——她们中有好几个,肚子里的孩子是马凤云亲手剖出来的。那些孕妇被铁链锁在地窖中,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在地上抽搐、哭喊、渐渐失去声息——她们中有好几个,从那以后便疯了。”
过了好一会儿,尹志平才开口道:“你若觉得她可怜,便给她一个痛快。”
月兰朵雅摇了摇头:“我不是觉得她可怜。我只是觉得——这世上的恶人,为何总要让无辜者替他们承受代价?”
尹志平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这个问题本就没有答案。他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月兰朵雅的手背上。
……
柯镇恶的学堂设在公审台东侧那座由旧祠堂改建的大院中。
院墙是新砌的,墙头上爬满了刚种下不久的爬山虎藤。藤蔓虽还稀疏,却在秋风中倔强地朝上攀着,仿佛已瞧见了来年春天满墙碧绿的盛景。
院门敞着,门上悬着一块新漆的匾额——“金湖学堂”
。这四个字是柯镇恶亲手写的。
他眼睛虽瞎,握笔的手却极稳——那是数十年铁杖不离身、将臂力与腕力都淬炼到了极致之后才会有的稳。每一笔都铁画银钩,如同刀劈斧凿,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硬气。
他这辈子只收过一个徒弟,那便是郭靖。如今他年纪大了,再没精力手把手地教别人武功了,可他还能教书——教那些穷苦人家的孩子认字、算账、识破骗术,教他们怎么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挺直了腰杆活下去。
学堂里收了百来个学生。有七八岁的稚童,也有十三四岁的少年;有佃农的儿女,有码头脚夫的孩子,还有几个是被柯镇恶从青楼中赎出来的小姑娘。这些孩子从前大字不识一个,如今已能歪歪扭扭地写出自己的名字了。
尹志平走进学堂时,柯镇恶正坐在讲堂中央那把太师椅上,
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正站在讲台前,面对着满堂同窗,声音洪亮地念着一篇自己写的文章。
“天下之物,莫不有理。春华而秋实,夏暑而冬寒,此天地之理也。人之生也,禀天地之气以成形,得阴阳之理以为性。故修心可以养气,养气可以全形……”
那少年念到此处,柯镇恶忽然抬起榆木拐杖,在椅脚上轻轻敲了一下。
“停。”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座学堂都安静了下来,“张小石,你这篇文章写得倒是工整。可你告诉老夫——这‘修心可以养气,养气可以全形’,你是从哪本书上抄来的?”
那叫张小石的少年脸一红,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方才低下头去:“是、是从《朱子语类》上抄的。”
柯镇恶冷哼一声:“老夫让你写‘何为君子’,不是让你背书。你把朱夫子的话抄一遍,那叫君子吗?那叫鹦鹉学舌!”
他顿了顿,将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声如洪钟:“真正的君子,不是满嘴之乎者也——是遇到不公的事,敢站出来说话;遇到比你弱的人,肯伸手帮扶;遇到拿银子买你良心的人,能挺直腰杆说‘不’。这才是君子!你们记住了没有?”
满堂学生齐声应道:“记住了——!”
柯镇恶满意地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耳朵微动。他偏头朝门口的方向侧了侧,那张枯槁的老脸上便绽开了一个难得见的、近乎惊喜的笑容。
“尹小哥——是你?”
尹志平在柯镇恶身旁那张空着的太师椅上缓缓坐下。
“老爷子这学堂办得倒是有声有色。”
柯镇恶哈哈大笑,将拐杖往地上一顿:“那是自然!老叫花子从前在大理,见过不知多少地方官办学堂——那些官老爷不过是做做样子,花了银子便不管了,请来的先生个个是混饭吃的。老叫花子可不一样——老叫花子教的东西,都是实实在在能用得上的!”
尹志平点了点头。他想起自己在京西临溪镇办的那间学堂——那间学堂是他在这个时代播下的第一粒种子。如今这粒种子已在柯镇恶的浇灌下,在金湖城这片刚被战火灼烧过的焦土上重新生根芽。
朝廷的官员是在翌日午时到的。
那官员姓韩,单名一个复字。此番被金无异派来金湖城接任太守,明面上是升迁,暗地里却是被踢出了临安城的权力中枢——谁都知道金湖城刚打完仗,遍地焦土,百废待兴,这差事便是办好了也没什么功劳,办砸了却要背上一口天大的黑锅。
韩复坐在马车中,掀开车帘一角,望着官道两侧那些被战火烧得焦黑的枯木与歪斜的土墙,只觉得一颗心如同浸在冰窖之中,凉得透透的。
可他没有选择。他在朝中无根无基,又不懂那些派系倾轧的门道,能在临安城中安安稳稳地做了这么些年官,已是祖坟上冒青烟了。如今被配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倒也算求仁得仁。
马车在将军府门前停稳。韩复整了整衣冠,跨出车厢,便看见一个身着墨绿战袍,整个人挺拔如松,腰悬一柄暗红长剑的男子。
正是月兰朵雅假扮的神威天宝大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