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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1章 善治新民(第1页)

金湖城外那间由废弃粮仓改建的公审台,如今成了整座城最热闹的地方。

粮仓前那片被夯得铁硬的空地上,每日清晨便聚满了人。

有扛着锄头的佃农,有提着菜篮的妇人,有赤着上身、肩上搭着汗巾的码头脚夫,还有几个半大孩子骑在土墙上,手里攥着半块干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中那几道狼狈不堪的身影。

场子中央摆着一副巨大的石磨。上下两扇,每一扇都有数百斤重,平日里需要两头驴轮流拉才能转得动。此刻推磨的却不是驴。

杨殿军父子三人——杨殿军、杨力刚、杨力成——正被铁链拴在磨盘上。

他们的武功已被废了,每推一步都要将整个上半身趴在横杠上,用仅剩的那点力气往前拱。

杨殿军那张曾经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沾满了泥灰与汗渍,花白的头散乱如枯草,涎水顺着歪斜的嘴角往下淌,将他胸前那件囚衣洇湿了一大片。

杨力刚比他爹更惨。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被汗水和泥灰糊得看不清本来面目,肩胛处的囚衣已被麻绳磨出了好几个窟窿,露出底下一片被勒得青紫的皮肉。

杨力成则沉默得如同行尸走肉。他那双曾经精明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如同两口枯井,只是机械地推着磨盘,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

围观的百姓看得津津有味。有人扯着嗓子喊“杨殿军你也有今天”

,有人从怀中摸出几个铜板押注“看谁能撑到最后”

,还有几个胆大的年轻人凑到磨盘旁,用一种近似观摩奇珍异兽的目光仔仔细细地端详着这父子三人推磨的姿态。

而在公审台另一侧,祁欢和阎之君正组队刷马桶。

那些马桶是从城中各处收来的——有客栈的,有酒楼的,有码头上脚夫们用的公厕的,还有几只是从城西那几家最大的青楼中收来的。

月兰朵雅特意吩咐过,祁欢与阎之君的“差事”

绝不能重样——今儿刷马桶,明儿便去猪圈清粪,后儿便去菜地里捉虫。

总之要让这两个曾经锦衣玉食、在人前耀武扬威的门阀家主,尝遍这世上最卑贱、最让人抬不起头的苦活。

祁欢蹲在一只足有半人高的马桶旁,用一把豁了口的竹刷蘸了草木灰,拼命刷着桶壁内侧那些结了不知多少层厚垢的陈年污渍。

他那双曾经专门为丈量身高的手,此刻泡在乌黑臭的粪水里,指甲缝中嵌满了洗不掉的污垢。

他的左腿被竹箭削飞了一截,此刻只能以单膝跪地的姿势干活。

阎之君跪在他身旁,用一块破布蘸了草木灰,机械地擦拭着马桶边缘。他的脸——那张他曾每日对着铜镜端详不下数十遍的脸——此刻半边面皮被竹箭削飞,露出底下已结了痂却依旧狰狞的暗红疤痕。

唯独那只失去了眼睑遮掩的眼球赤裸裸地凸在眼眶中,随着他擦拭马桶的动作微微转动。

围观百姓中不知谁忽然喊了一嗓子:“阎老爷!你这半边脸配这半桶粪,倒是相得益彰啊!”

人群中爆出一阵哄堂大笑。阎之君的手猛地一顿,那只完好的右眼中闪过一丝怨毒的光芒——可那光芒只存了片刻便又熄灭了。他低下头,继续擦拭那只仿佛永远也擦不完的马桶。

而马凤云,则被关在公审台西侧一间专门搭起来的木笼中。

她的双腿被齐膝削断,伤口已用金疮药敷过,她瘫在一堆霉的稻草上,披头散,如同被抽去了所有气焰的困兽。

月兰朵雅没让她干活。不是心慈手软——是觉得让这女人干活太便宜她了。

她让刘大膀子在公审台旁立了一面铜锣,每日从早到晚,每隔半个时辰便敲一回锣,然后让那些被马凤云害得家破人亡的百姓排着队上前痛骂。

起初马凤云还有几分骨气。那些人骂她“妖女”

、“毒妇”

、“不得好死”

,她便冷笑以对;骂她“害死那么多无辜百姓”

,她便闭上眼装睡;骂她“活该断腿”

,她甚至还会睁开眼,用一种近乎嘲讽的目光扫对方一眼。

可到了第二日,她的冷笑便挂不住了。到了第三日,她闭上了眼便再也装不了睡。到了第四日,她终于崩溃了。

那些骂声如同无数根细密的钢针,日复一日地扎进她的耳膜、她的心底、她的骨髓深处。

她可以不在乎那些人的恨意——她本就从不将旁人的死活放在心上。可她无法忍受那些话里蕴含的、如同实质般的、铺天盖地的恶意。

那一张张咬牙切齿的面孔,那一双双燃着熊熊怒火的眼睛,那一声声如同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嘶哑而破碎的诅咒——这些东西日日夜夜地围着她,如同无数只无形的手,将她的精神一寸一寸地碾成齑粉。

这是月兰朵雅从小师妹阿依古丽那里学来的法子。她说,东夏有一种古老的刑罚,不伤皮肉,不损筋骨,只将受刑者关在一间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室中,日夜以恶语相向,短则三五日,长则半月,受刑者便会精神崩溃,甚至疯。

她将这法子用在马凤云身上,果然奏效。

尹志平从月兰朵雅口中得知这些事时,正靠在床头喝药。他听罢沉默了许久:“月儿,你可知道——你用的这法子,才是最狠的。”

月兰朵雅眨了眨眼,满脸困惑。

尹志平将药碗搁在小几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秋风染得金黄的槐叶。

尹志平曾在一本书中读到过一个实验。那是两个来自西方的学者,他们对两盆一模一样的植株说了不同的话——对其中一盆日日夸赞,说它枝繁叶茂、生机勃勃;对另一盆则日日咒骂,说它丑陋不堪、早该枯萎。两盆植株所处的环境完全相同——同样的土壤,同样的水分,同样的阳光。可数日之后,那盆被夸赞的植株愈茁壮,而那盆被咒骂的植株,却在极短的时间内枯萎凋零,死得干干净净。

人也是如此。人的精神与肉体,看似是两个独立的存在,实则互为表里、相辅相成。当一个人的精神被反复摧残、反复碾压、反复否定时,那股负面的力量便会化作实质的伤害,侵蚀他的五脏六腑,瓦解他的意志,摧毁他的生机。

这与武功中的‘以气伤人’是同一个道理——只不过一个用的是真气,一个用的是恶意。马凤云能撑过前几日,说明她的意志确实比寻常人坚韧。可再坚韧的意志,也扛不住这般日复一日、铺天盖地的恶意。她的精神已垮了,用不了多久,她的身体也会随之垮掉。

所以尹志平对月兰朵雅说道:“疾风折木,不如细雨蚀岩。一日一次,足以令其心志渐溃;若半个时辰一次,反令其死,便失了教化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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