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半个时辰后,眼前豁然开朗。
山顶是一片被削平的台地,约莫数十亩见方。
台地边缘垒着半人高的石墙,墙上插满了削尖的木桩。寨门是用几棵合抱粗的松木拼成的。
寨中没有高楼,没有飞檐翘角,只有几排极规整的木屋。
屋顶覆着厚厚的茅草与油布,墙壁用就地开凿的青石垒成,石缝间填着黄泥与石灰。
每一间屋子的窗户都朝南开着,恰好能望见山脚下那片蜿蜒的官道。
校场上的兵器架是用松木钉的,架子上搁着长矛、砍刀、猎弓。几个年轻人正在场边磨刀,刀刃在磨刀石上擦出一溜溜火星。
最扎眼的是寨子中央那口大锅。锅口足有磨盘大小,锅中煮着热气腾腾的杂粮粥,粥面上浮着几片肥肉,香气飘出老远。
一个围着粗布围裙的老妪正用大勺搅着锅,嘴里吆喝着什么,周围排队等粥的人说说笑笑,脸上都是满足。
尹志平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点头。这地方看似简陋,实则每一处布置都极有章法。
寨墙不高,却恰好卡在山脊最窄处,两侧都是百丈深渊,敌人来攻只能从正面那条仅容三人并行的山道上来。
校场不大,却足以容纳百余人同时操练。那口大锅更妙——粥香飘得远,山下的暗哨还没看见寨子,鼻子已先闻到了家的味道。
这绝对是个务实的人。
寨门口的哨兵远远便看见了洪七公,连忙朝寨中喊了一声。不多时,一个身形高大的中年男人便从正堂中大步走了出来。
尹志平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心中便是一动。
唐森约莫四十来岁,生得极为俊美——剑眉入鬓,目若朗星,皮肤被川蜀的山水养得颇为白皙,却不显文弱,反倒透出一股子精悍之气。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布袍,料子极寻常,剪裁却极合身。
腰间束着一条墨绿色的丝绦,坠着一块成色寻常的羊脂玉。
浑身上下没有半分多余的装饰,却偏偏给人一种渊渟岳峙的气度。
“老伯,真是麻烦你了。”
唐森快步迎上来,对洪七公抱拳,声音清朗而沉稳,“还得劳烦你亲自出去营救。”
洪七公摆摆手,咧嘴笑道:“没事没事,老叫花子就是个劳碌命。有没有好吃的,给我来点——哦,对了,忘了给你介绍。”
他侧身让出尹志平,“这位是龙家的少主,龙傲天。你应该听说过昆仑龙家吧?他是来参加咱们精忠社的。”
唐森的目光先落在洪七公身上,见老叫花子神色坦然,这位前辈看人的眼力从未出过岔子,且入寨多年从不带外人进山,今日破例,足见这年轻人绝非寻常。
他脑中飞快掠过关于昆仑龙家的传闻——隐世不出,子弟历练,武功奇高。此番精忠社正值用人之际,若此人当真是龙家少主,便是天赐良援。
心念电转间,他上前一步,抱拳过顶,姿态郑重而不失从容:“龙少侠。昆仑龙家的大名,唐某早有耳闻。今日得见龙家少主,实乃三生有幸。”
尹志平也抱拳回礼,目光与唐森在半空中交汇。
两人的身量相仿,气势也在伯仲之间。一个是隐世家族的少主,一个是江湖大派的掌门,都是经历过无数风浪的人,此刻相对而立,竟隐隐有一种棋逢对手的微妙。
“唐门主言重了。”
尹志平的声音平稳而从容,“龙某此番下山,本是为历练。听闻精忠社在蔡州城中抗金除奸,心中敬佩,特来投效。”
唐森微微颔,那双朗目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随即便被更浓的热忱所取代。
他转身吩咐身旁的弟子:“带丁副头领和叶姑娘去后堂疗伤。记住——用最好的金疮药,不要吝啬。”
两个弟子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丁焱。叶寒笙看了尹志平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便跟着朝后堂走去。
唐森引着洪七公与尹志平走进正堂。堂中的陈设极为简朴——几张松木打的太师椅,一张丈二长的议事桌,墙上挂着一幅极大的舆图,舆图上标注着蔡州城及其周边山川地势。
待二人落座,唐森亲自斟了茶。茶水是粗陶碗盛的,茶叶也是最寻常的砖茶,可他的动作却不疾不徐,如同在泡一壶上好的龙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