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七公将尹志平拽到山道旁一块凸出的巨岩后,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小子,你跟老叫花子说实话。”
他的嗓门压低,却字字如铁,“你不是丘处机的徒弟吗?怎么摇身一变成了龙家的少主?你那名——到底是真是假?”
尹志平心中咯噔一声。他万万没想到洪七公会问得这般直接。
他张了张嘴,正飞盘算着该如何解释——自己是穿越者?是坠星秘境将他的意识带回了十几年前?这话说出来,莫说洪七公,便是他自己都觉得荒诞。
洪七公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在尹志平脸上来回扫了两遍,忽然一拍大腿,那张长方脸上浮起一种“果然如此”
的了然。
“老叫花子明白了。”
他捋了捋颔下那几根稀疏的胡须,“你本就是龙家的人,带艺投师,拜入全真门下。你的本名叫龙傲天,尹志平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化名——对不对?”
尹志平愣住了。
洪七公见他这般反应,愈觉得自己猜中了真相。他拎起腰间的朱红大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用袖口抹了抹嘴,方才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你别看老叫花子成天混在叫花堆里,这双招子还没瞎。昆仑龙家——那是保龙一族里最隐秘的一支。老叫花子走南闯北几十年,也只听过些零零碎碎的传闻。说龙家的人极少出山,可每隔几十年,总有那么一两个年轻子弟在江湖上露面。他们武功极高,行事却低调,办完了事便走,从不留名。”
他顿了顿,盯着尹志平,语气里多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保龙一族的名头,在江湖上知道的人不多,可老叫花子恰好知道一些。规矩大得很,族内的秘密便是烂在肚子里也不能往外说半个字。你小子越是吞吞吐吐,反倒越说明你确实是龙家的人——那些难言之隐,老叫花子懂,你不必解释。”
尹志平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他本想否认,可洪七公已自顾自地替他将所有疑点都圆上了。
“不过你小子也很有良心,你怕连累全真教,所以不用真名。怪不得短短几年,你的修为便与靖儿不相上下,那便不稀奇了。隐世家族的家底,不是寻常门派能比的。”
他顿了顿,忽然咧嘴一笑,拍了拍腰间那只朱红大酒葫芦:“老叫花子自己不也没用本名?在这蔡州城里,他们都管我叫老伯。丐帮前帮主的名头太响,若亮出来,固然有不少人愿意跟着我干,可这北方地界鱼龙混杂,蒙古、南宋、金国的细作遍地都是,万一走漏了风声,那些跟着我的叫花子都得陪葬。我这把老骨头死不足惜,可不能连累他们。”
尹志平沉默了一瞬,忽然觉得这歪打正着的解释,竟比他原本想好的任何说辞都更加合理。龙家——隐世家族——带艺投师——修为突飞猛进,每一步都踩在洪七公的认知盲区上,却又每一步都符合他走南闯北几十年的经验。
“前辈慧眼如炬。”
尹志平抱拳,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钦佩,“在下确实有不得已的苦衷,还望前辈替我守密。”
“放心!”
洪七公拍了拍他那与清瘦身形极不相符的、微微隆起的大肚子,“老叫花子这张嘴,该说的说,不该说的烂在肚子里。当年靖儿那傻小子在华山顶上跟黄老邪比武,老叫花子便在旁边看着,一个字也没往外传。”
他说到郭靖,眼中那股锐利便柔和了几分,殊不知尹志平对那一战结果早已烂熟于心,他略一沉吟,抱拳问道:“前辈,你便是这精忠社的头领?”
洪七公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连连摆手:“不是不是,老叫花子可不算。我要是当了头领,这帮小子天天听我叫花子唠叨,迟早得烦死。”
尹志平心中愈好奇。洪七公是丐帮前帮主,武功盖世,威望更不用说——当年在华山绝顶,裘千仞以言语相激,质问在场群雄谁人手上没有沾染无辜之血,连郭靖黄蓉都为之语塞。
唯有洪七公挺身而出,将自己毕生杀过多少恶人一一数来,坦言从未错杀过一个好人,字字如铁,掷地有声。
裘千仞被他这番话说得当场崩溃,羞愧难当,若不是一灯大师出手相救,就已经跳崖自尽。论人品之端、威望之隆,普天之下能与柯镇恶比肩者,唯洪七公一人而已。
可这样的人物,竟不是精忠社的领?
“那头领究竟是何方神圣?”
尹志平忍不住追问。
洪七公又拎起酒葫芦灌了一口,咂了咂嘴,忽然换了个话头:“要当这群人的头,光有武功不够,还得懂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川蜀。”
洪七公的手指在膝上画了一道弯曲的线,“你知道金国为何始终灭不了南宋吗?”
尹志平摇了摇头。这个问题他确实不曾深想过。
洪七公将酒葫芦往地上一搁,伸出一根粗大的手指在泥土上画了一道弯曲的线:“你来看——金国自崛起以来,灭辽国,破汴京,铁骑踏遍中原,却始终啃不下川蜀这块硬骨头。早在靖康之前,金兀术便曾率大军西进,结果在和尚原被吴玠打得丢盔弃甲,身中流矢,险些丧命。后来金国又试过饶风关、仙人关,次次铩羽而归。蜀道难,难于上青天——那些悬崖峭壁、栈道关隘,金人的铁浮屠再凶,到了那儿也得下马步行。下了马,他们便不是宋军的对手了。”
他顿了顿,“川蜀有粮有铁有盐有人,关起门来便是半个天下。金国打了一百多年,始终拿不下这片地方,所以他们永远灭不了南宋。这是命门,也是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