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志平心念电转。他哪知道龙家做过什么事——他连龙家有哪些人都不清楚。
但他知道,继续端着,这女子怕是真要跟他拼命。倒不是打不过,而是没来由地结下一个仇敌,在这人生地不熟的蔡州城中,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他收起那份故作的从容,语气变得坦诚了几分:“姑娘,你我素不相识,今日不过是头一回见面。你连我是什么人都没弄清楚,便因为你对我家中长辈的成见,要一剑杀了我。这公平吗?倘若我因为你姓什么、你爹是谁,便也一刀砍过去——你觉得这世道还能好吗?”
那女子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松动了几分。她看着尹志平那双坦然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冷冷道:“那你来蔡州城做什么?”
尹志平没有犹豫:“我来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那女子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似乎想从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找到一丝说谎的痕迹。
可她找到的只有一片坦然——那种问心无愧的人才会有的坦然。她缓缓将短剑收回袖中,忽然问道:“你也是来刺杀完颜承麟的?”
尹志平心中一震。她说的是“也”
。这意味着,此刻潜入蔡州城的武林高手,不止她一个。
那女子见他沉默,便当他默认了。她靠在窗边,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你倒是有胆色。不过就凭你方才被我拿刀架着脖子连动都不敢动的身手,去刺杀完颜承麟?怕是连宫门都摸不到便被人射成刺猬了。”
尹志平没有解释。他方才不动,是因为不想动,而不是不能动。但此刻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他顺着她的话头问道:“姑娘也是为杀完颜承麟而来?”
那女子冷笑一声:“完颜承麟?那窝囊废还不配让我动手。我来,是杀完颜白撒的。”
她说到这个名字时,那双冷厉的眸子里骤然燃起一簇灼热的恨意,仿佛这三个字本身便是一根烧红的铁钉,从她心底最深处被硬生生拔了出来。
她冷哼一声:“完颜白撒那蠢货,当年对完颜守绪说——‘打不过蒙古,还打不过南宋吗?’他说只要拿下江淮,金国便能东山再起。完颜守绪听了他的鬼话,把最后的本钱全押了上去,南侵两淮。
南宋原本已打算吸取靖康之耻的教训,与金国联手抗蒙——孟珙的祖父孟宗政早年便力主联金,认为两国唇亡齿寒。可这一仗打完,谁还信金国?主和派彻底失声,联蒙灭金成了朝野共识。金国自己断了自己唯一的活路,还替蒙古人扫清了南下的障碍——两败俱伤,蒙古得利,蠢不可及。”
“而他完颜白撒——他带着残兵逃到蔡州,居然还有脸继续当他的丞相?
那些死在淮南的将士,那些被他当作弃子的百姓,那些因为他的馊主意而家破人亡的人——他一个都没放在眼里。
他只在乎自己的权势,只在乎能不能在金国这艘破船上多捞一把。还有完颜承麟,那个东面元帅——他跟完颜白撒是一丘之貉。这两个人,都该杀。”
尹志平沉默了一瞬。完颜白撒这个名字,他确实知道。金国末代丞相,正大年间权倾朝野,力主南征,最终将金国最后一口元气耗尽。
史书上给他的评价极低,说他“好为大言,无谋而自用”
,金国灭亡,他至少要担一半的罪责。
而完颜承麟——这个名字他记得更清楚。
历史上,完颜守绪在蔡州城破的前夜将皇位禅让给了他,他成了金国最后一位皇帝,登基大典尚未完成,蒙古与南宋的联军便已攻破城门。他在乱军中战死,在位时间不足半日。
也就是在这一刹那,客栈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沓的脚步声。那是军靴踩在木制楼梯上才会有的沉闷节拍,伴随着刀鞘碰撞铠甲的铿锵和几个男人粗声大气的呵斥。
“龙傲天!哪个是龙傲天!”
领头那人嗓门大得整座客栈的窗棂都在簌簌抖,“掌柜的——把名册拿来!这他娘的是什么人,敢叫这名?”
尹志平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他起这名的时候还不晓得蔡州城的水有多深,只想着尹志平这三个字绝不能露——终南山上还有个自己在念经修道,若有人循着真名找过去,那点微末功夫怕是连逃都逃不掉。谁料用力过猛,龙傲天这名字比真名还扎眼十倍,直接捅了马蜂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