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看着尹志平,手中的匕依旧抵在他喉间,那双眸子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她在犹豫。
尹志平看懂了那份犹豫——她在考虑要不要杀他灭口。
毕竟她方才与他同床共枕,虽未生什么,可这事若传出去,她的清白便毁了。最好的法子,便是让这个目击者永远闭嘴。
可她没有立即动手。因为是自己先钻进他被窝的,是自己先把刀架在他脖子上的。
从头到尾,这个人连动都没动一下,连话都没说一句。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既不挣扎,也不叫喊,甚至都没有一丝惧怕。
更何况——她的目光在尹志平脸上停留了一瞬。月光下,那张脸的轮廓棱角分明,眉骨高挺,下颌线条硬朗如刀刻,那双眼睛更是深邃得如同两口古井,沉静而坦然。
没有猥琐,没有半分让人生厌的神色。
倒是比那些成天围着她转的世家公子顺眼了不少。
她咬了咬下唇,那双冷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松动。
“你听着。”
她的声音冷冰冰的,“今夜的事,你若敢说出去半个字——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杀了你。”
她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扬起,那姿态颇有几分高高在上的倨傲。
尹志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女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她将匕收回袖中,翻身下了床,走到窗边。
如同一只夜行的猫,足尖点在地上几乎没有出声响。
她推开窗棂朝外望了一眼,确认院中无人之后,回头看了尹志平一眼。
然后她纵身一跃,整个人便如同一片被夜风卷起的落叶般飘出了窗外,消失在月色之中。
从头到尾,她没有问他的名字,也没有告诉他自己的名字。
方才那一切生得太快,尹志平从昏迷中苏醒到被刀抵住咽喉,再到那女子离去,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理清头绪——这里是哪里?那些人为什么要追杀她?她又是谁?
他内视丹田,真气运转一周天。寒焰真气依旧在经脉中缓缓流转,罗摩神功的二十五滴精血也安然无恙。
系统说他的本体还留在祭坛上,此刻这具躯体不过是意识重新凝聚的肉身——但他握了握拳,指节间那股熟悉的力道分毫不差。
丹田中的内力、骨骼中的本能、无数次生死搏杀淬出的反应,全都完整地跟了过来。至于是本体还是凝聚之身,似乎并没有多大分别。
他起身走到屋角那面铜镜前。镜面有些模糊,边角处已生了一层暗绿色的铜锈。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恰好落在他脸上。
镜中那张脸,确实比从前硬朗了几分。眉骨的棱角更分明了,下颌的线条更锋利了,那双眼睛也更沉、更亮。
五官还是那副五官,变的是神韵——就像一块蒙尘的璞玉被从内部打磨过,杂质剔除,露出底下温润而冷硬的光泽。
相由心生,当一个人在生死之间淬炼、在绝境中不肯低头、在诱惑前守住底线,那股刚毅便会刻进眉目之间。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将目光从镜中收回。此刻最要紧的不是追究这具身体是本体还是凝聚之身,而是弄清楚自己究竟身在何处,以及方才那场追杀的来龙去脉。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敲响了。
尹志平将衣袍穿戴整齐,走到门边,将门闩拉开。
门外站着一个年约五旬的老者,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棉袍,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小帽,帽沿下露出几缕花白的头。
他的脸上堆满了笑——不是那种殷勤的、谄媚的笑,而是一种被生活反复碾压之后练就的、近乎本能的讨好。双手拢在袖中,腰微微弯着,整个人如同一只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老虾米。
“客官,实在对不住,实在对不住。”
老者连连拱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这大半夜的来叨扰您,实在是不得已。这不,最近蔡州城的形势紧得很,皇上——哦不,是官府,官府担心有细作混进来,下了死命令,所有客栈的住客都得登记造册,一个也不能漏。您看这——”
蔡州城。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尹志平脑海中炸开。他的面色不变,心中却已翻涌起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