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志平盯着他的眼睛,没有捕捉到任何闪烁或躲闪。这老狐狸此刻已彻底垮了,不像是在说谎。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柯镇恶忽然开口了。从进洞到现在,他一直拄着木杖站在角落里,那双瞎眼瞪得溜圆,却一个字也不曾说。
可当他听见“孙狗儿”
这三个字时,那张枯槁的老脸上头一回露出了凝重之色。
“月儿丫头,你还记得当初你是怎么去的野狼沟吗?”
月兰朵雅的眉头骤然紧锁。她当然记得。那孙狗儿被刘大棒子擒住后,还没等用刑便全招了,将杨家在野狼沟养了两百来号亡命之徒的事说得清清楚楚。他说得那般详细,详细到让所有人都深信不疑,这才有了那场浩浩荡荡的剿匪行动。可现在看来,那孙狗儿只是一个弃子,一个故意放出来引他们上钩的诱饵。
夏玲伊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插嘴道:“原来你们是被那孙狗儿骗去野狼沟的!我就说嘛,你们怎么会忽然出现在那种地方,我还以为是来抓我的呢!”
尹志平抬手止住她,转向柯镇恶:“老爷子,您的意思是,那孙狗儿背后的主子——也就是马凤云和江寒舟——故意让他把我们引去野狼沟?”
柯镇恶点了点头,沉声道:“不错。马凤云屠了野狼沟,嫁祸给杨家,引我们过去,然后顺理成章地以为这一切都是杨殿坡干的。在她眼中,杨殿坡早就是一枚用完便可丢弃的弃子——让官府斩了他,所有罪证便死无对证。只是她千算万算,却没算到夏姑娘会忽然出现,更没算到夏姑娘不但掳走了杨殿坡,还惊动了我们。”
尹志平接过话头,目光沉了下去:“若真如此,那孙狗儿是眼下唯一的活口,他知道马凤云和江寒舟的真面目。他们既要弃了杨殿坡这枚废子,便绝不会留着一个能指认他们的人。我们必须在他们下手之前,先撬开孙狗儿的嘴。”
柯镇恶的脸色骤然变了:“不好!老瞎子当时急着跟你们来野狼沟,便将那孙狗儿交给了风城寨的人看管。尹小哥,咱们得赶紧回去!”
月兰朵雅松开挽着尹志平胳膊的手,正色道:“哥哥,我和你去。”
夏玲伊也从墙角站了起来,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难得地露出了几分凝重:“我也去!那对狗男女害死了我爹,我找了他们好几年,好不容易才有了线索,我绝不会放过他们!”
尹志平抬手止住她:“夏姑娘,你武功最高,有劳你护送月兰朵雅和柯老爷子回城。我独自带人去,若那孙狗儿还活着,我便将他带回来;若他已遭灭口,那便印证了柯老爷子的推测。”
夏玲伊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她大约是觉得尹志平一个人去太危险,又或者是想跟着一起去。可她刚开口,便见月兰朵雅走到她身旁,在她肩头轻轻拍了一下,低声道:“放心,哥哥不会有事的。他经历过比这凶险百倍的阵仗。”
夏玲伊看着月兰朵雅那双笃定的蓝眸,又看了看尹志平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终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尹志平翻身上马,对身后三十名武卒沉声道:“目标风城寨,急行军,不得延误。”
三十匹河西良驹同时撒开四蹄,在暮色中如同一道铁灰色的洪流般朝风城寨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踏过枯黄的草地,将泥土与碎石溅得四下纷飞,惊起林中几只栖息的乌鸦,呱呱叫着飞向天际。
月兰朵雅望着那道消失在夜色中的青影,沉默了一瞬,随即转过身来,对夏玲伊道:“夏姑娘,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将犯人押回金湖城,再做打算。”
夏玲伊点了点头,却忽然歪着头看着月兰朵雅,压低声音问道:“姐姐,你方才对那老东西用刑的时候,我看着都疼,你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月兰朵雅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双蓝眸中闪过一丝只有经历过无数生死的人才会有的冷冽与从容:“因为他该。他糟蹋了那么多女子,让那么多家庭家破人亡,这点疼,连利息都算不上。”
她顿了顿,忽然凑到夏玲伊耳边,压低声音道,“再说了,我不笑得开心些,怎么吓得住他那两个儿子?你没看见他们当场便尿了裤子吗?”
夏玲伊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原来你是装的!我爹说了,攻心为上,攻城为下。你这是在攻心!”
她说到一半,忽然又皱起了眉头,“不对,你方才挽着尹大哥的胳膊,也是装的吗?”
月兰朵雅没有回答。她只是轻轻拍了拍夏玲伊的肩膀,转身朝杨殿坡父子三人走去,留下夏玲伊一个人站在原地,歪着头,百思不得其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