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殿坡被两个武卒从墙角拖了出来。他拼命挣扎,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什么,大约是“你们要干什么”
、“我什么都说”
之类的话。可他饿了五天,那点力气在两个披甲执锐的武卒面前便如同蚍蜉撼树。
两个武卒手脚麻利,三两下便将麻绳两端各绑在两根粗壮的松木柱子上,绷得笔直,离地约莫半人高。然后他们将杨殿坡架到绳上,一人按住他的肩膀,一人抓住他的双腿。
杨殿坡起初还不知道这绳子是做什么用的。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眼眶中转了转,一根麻绳而已,便是抽在身上也不过是皮肉之苦。他甚至还颇为镇定地瞥了月兰朵雅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就这?
月兰朵雅也不恼,只是慢悠悠地走到尹志平身旁,自然而然地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头,语气甜得几乎能滴出蜜来:“哥哥,待会可能会有些吵,你别嫌烦。”
夏玲伊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这女人刚才还凶巴巴地要和自己打架,现在却像一只温顺的猫一样依偎在尹志平肩头,那反差之大,让她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现自己的脑子已经跟不上眼前这一幕。
那两个武卒攥住杨殿坡的脚踝,用力朝前只拉了一下。
杨殿坡脸上那副不以为然在一瞬间碎得连渣都不剩。他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那声音从喉咙深处炸开,尖利而短促,如同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在出最后的哀鸣。
那两个武卒压根不理会他杀猪似的惨嚎,只要月兰朵雅没点头,绳子便一寸一寸的拉。
杨殿坡的眼珠子骤然瞪得几乎要从眼眶中弹出来,眼球上布满暗红的血丝,整张脸在一瞬间涨成了紫红色,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却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那根粗粝的麻绳卡在他的腿间,绳身上的每一根毛刺都如同烧红的铁针般扎进他最脆弱的地方。他的双腿在剧烈颤抖,整个人如同一只被钉在木板上的青蛙,四肢拼命地扑腾着。
夏玲伊被这惨叫声吓得浑身一抖,下意识地往尹志平身后缩了缩。她虽在江湖上混了好几年,却没有多少厮杀,这般审人的法子当真是头一回见。
她忍不住又探出头来,偷偷看了一眼那根还在微微晃动的麻绳,又看了一眼瘫在绳子上浑身抽搐的杨殿坡,再看了一眼站在尹志平身旁、正挽着哥哥的胳膊、眉开眼笑地低声说着什么的月兰朵雅,心中忽然冒出一个极其荒诞的念头——这个高个子姐姐,该不会是恶魔转世吧?
杨力刚和杨力成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杨力刚整个人缩在墙角,双手死死捂着裤裆,那张横肉丛生的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他胯下已湿了一大片,尿液顺着裤腿往下淌,在黄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杨力成比他兄长多了几分城府,可此刻那点城府也被这惨烈的景象碾得粉碎。他跪在地上,额头砰砰砰地磕在黄土上,磕得满脸是土也顾不上擦,只是反复地喊着:“大将军饶命!大将军饶命!”
杨殿坡也撑不住了,用仅剩的那点力气颤巍巍地抬起一只手,拼命地摆动,示意自己愿意招供。月兰朵雅摆了摆手,两个武卒将他从麻绳上架下来。
杨殿坡瘫在地上,裤裆已洇开一片暗红,血珠子顺着裤腿往下淌,滴在黄土上。他浑身抽搐,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来。他说,当初马凤云嫁进杨家时,他并不知道对方有那般大的来头。
那女人自称是江湖上一个破落武馆的遗孤,生得极美,又有一身不俗的武功。他见这女子模样标致又知情识趣,便动了心思。他起初甚至没打算明媒正娶,一个破落武馆出来的女人,在外头养着玩玩便罢了。
可那马凤云的师兄江寒舟忽然上门,一掌便将杨府门口的石狮子拍成了碎渣,然后客客气气地对他拱了拱手,说舍妹若是受了半分委屈,这石狮子便是杨家的下场。他吓得当场便应了明媒正娶,还大摆宴席请了满城豪绅。
夏玲伊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道:“那姓江的掌力确实厉害,他那一掌叫‘虎啸六合’,是北霸六合功的第一式。我爹说他天赋极高,可惜心术不正。他当初拜师的时候,我爹还觉得捡到了宝,谁知道捡回来的是一条白眼狼。”
她说着说着便有些愤愤不平,还要继续往下说,却被尹志平一个眼神拦住了。
杨殿坡继续道,婚后那女人便露出了真面目。她对他毫无半分柔情蜜意,只是将他当作一个取之不尽的钱袋子。她要银子,他便得给银子;她要人,他便得给人。野狼沟那两百来号山匪,便是她用杨家的银子一个一个招揽来的。他起初以为是养来保护杨家产业的,后来才现根本不是,那些人只听马凤云和江寒舟的号令,他杨殿坡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个管账的。
至于祁家和阎家,原本是金湖地界上的中等豪族,被杨家压了好多年,早已势同水火。他本打算借着马凤云和江寒舟的武力将这两家彻底吞并,可那江寒舟却拦住了他。
姓江的非但不让动这两家,还逼着他将杨家最赚钱的两条商路拱手让了出去——祁家分到了茶盐,阎家分到了布匹。他在外头对这两家颐指气使,那都是在江寒舟面前做样子的。
实际上,他每次去祁家都是弯着腰进的门,祁桓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条被拴住了脖子的狗。他不敢作,因为江寒舟的武功太高了,高到他连反抗的念头都不敢有。
夏玲伊又忍不住了,她愤愤不平道:“我爹说了,做人要有骨气。你堂堂杨家家主,被人当成狗一样牵着走,就不知道反抗一下吗?我爹还说,宁可站着死,不可跪着生。你倒好,不但跪着,还趴着!”
杨殿坡被她说得满脸通红,嘴唇翕动了数次,终是没能反驳出半个字来。
尹志平抬手止住夏玲伊,示意她先别急着插话。他转向杨殿坡,目光如冷电般钉在那张蜡黄的脸上,一字一顿地问道:“那野狼沟呢?那两百人为何被灭口?地窖里那些女子、那些孩子,他们被送去哪里了?”
杨殿坡艰难地抬起头,声音沙哑而疲惫:“那些女人,是马凤云让抓来的。她让我挑些身体健壮的佃户,轮流去地窖里配种。她将地窖钥匙交给我管,说每隔几个月便来取一次货。至于那些孩子被送去了哪里,我真的不知道。”
夏玲伊忍不住又要开口骂人。她张开嘴,气沉丹田,尹志平眼疾手快,伸手在她肩头轻轻拍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夏姑娘,回头再骂。先让他说完。”
夏玲伊硬生生将到嘴边的长篇大论咽了回去,憋得小脸通红,只得恨恨地哼了一声,抱着双臂蹲回墙角。
尹志平压下心头的寒意,沉声问道:“那孙狗儿呢?也是你的人?”
“孙狗儿?”
杨殿坡茫然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困惑,“他应该是马凤云安插在风城寨的卧底,这还是我后来才从你们口中猜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