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耻辱。他柯镇恶一生自负侠义,却险些滥杀无辜,杀的还是他徒儿郭靖最心爱的姑娘。
如今这滋味又回来了。同样是被怒火与仇恨蒙住了眼,同样是只听一面之词便定了人家的罪,同样是将一个无辜之人当成了十恶不赦的妖魔。
眼前这姑娘娇憨直率,言语间藏不住半分污浊,一听便不可能是那等妖邪之辈。他竟又栽在了同一个坑里。
罢了。他索性将木杖往地上顿了顿,低下头,继续装聋作哑。可那只握着木杖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月兰朵雅听完,沉默了。她虽性子直率,却并非不明事理。这夏玲伊的遭遇确实可怜——父亲被逆徒害死,独自追踪仇人好几年,却被世人误认为是杀人不眨眼的老妖怪。
她在野狼沟对自己动手,也是以为自己是来追杀她的。
可道理归道理,感觉归感觉。月兰朵雅看着夏玲伊身上那件明显是尹志平的外袍,看着尹志平方才拦住自己时那只自然而然搭在夏玲伊肩头的手,心底便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在翻涌。
她压下心头那股醋意,对夏玲伊拱了拱手,语气干脆利落:“既然哥哥说不是敌人,那便不是敌人。之前多有得罪。”
夏玲伊也不是记仇的性子,见月兰朵雅主动示好,便也大大方方地回了一礼:“不碍事不碍事。你那火铳确实挺厉害的,我的白绸差点被你轰成筛子。不过你手下留情了。”
她歪着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其实你也不弱。我爹说了,能接我好几招的人,在江湖上已算是高手了。”
月兰朵雅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这丫头每句话都要带上“我爹说了”
,偏生说得那般理直气壮,让人火都找不着方向。
尹志平将话头重新引回正事上。他转向杨殿坡父子三人,月兰朵雅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便看见墙角那三个被铁链拴着、饿得皮包骨头的人。
“这老东西不太老实。”
尹志平言简意赅,“方才他两个儿子把什么都说了,唯独他,眼珠子转了半天,一句实话都不肯吐。”
杨殿坡被尹志平这一眼看得浑身毛,却依旧咬紧牙关,嘴唇抿成一条线,似乎还在掂量自己手里的筹码还够不够换一条命。
月兰朵雅看了杨殿坡一眼,见他虽然饿得面黄肌瘦,眼珠子却在滴溜溜地转,便知道这老东西肚子里还在打着算盘。
她轻笑一声,那双蓝眸中闪过一丝促狭,忽然转身对身后的武卒道:“去,拿一根麻绳来。要最粗的那种。”
那几个武卒跟着月兰朵雅已有不少时日,一听这话便知道她要做什么。
当下便有人应声而出,不多时便从马背上解下一根粗如儿臂的麻绳,双手捧着递了过来。
那麻绳在昏暗的岩洞中泛着粗糙的毛刺,绳身上还沾着几根马鬃,看上去又粗又糙,光是看着便让人胯下一紧。
月兰朵雅接过麻绳,在手中掂了掂,转过头:“哥哥,审人不能光靠饿。饿只能让他们服软,却不能让恐惧刻进他们的骨髓。我在中亚见过一种法子,无论男女,都撑不过一炷香。”
她说话时眉眼弯弯,仿佛只是在跟尹志平唠家常。可那只握着麻绳的手却在绳身上轻轻摩挲着,动作要多随意有多随意,要多轻松有多轻松。
夏玲伊在一旁看得好奇极了。她歪着头,忍不住插嘴问道:“姐姐,这根绳子是做什么用的?是要把他吊起来抽吗?我以前也用鞭子抽过他,他骨头硬得很,抽了好几下都不肯招——难不成你的绳子比鞭子还厉害?”
月兰朵雅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夏姑娘,抽鞭子那是外行人才用的法子。真正的老手,一根麻绳就够了。”
她说着,将麻绳在手中轻轻一抖,绳身在空中出一声极低沉极沉闷的破空声,听得人头皮麻。
夏玲伊眨了眨眼,还要追问,却被尹志平轻轻拽住了袖口。尹志平压低声音:“夏姑娘,你先别问。看着便是。”
夏玲伊抿了抿唇,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可她那双大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月兰朵雅手中的麻绳,脸上的表情既好奇又困惑,还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