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孙女送进去时才七岁。”
老妪的声音沙哑,浑浊的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淌,“过了三个月,杨府的人把她送回来了——送回来的是尸体。她身上的衣裳不是自己的,嘴里塞着破布,下面全是血。我去找杨府理论,被护院乱棍打了出去。我儿子去告状,连城门都没出,便被几个山匪拖进巷子里,打断了腿。后来我才知道,那些山匪是杨殿坡养的——他养了好几拨山匪,专门守在金湖城外,拦住所有想进州府告状的人。”
台下骤然爆出一阵怒吼。有人将手中的烂菜叶朝杨府的方向砸去,有人攥紧了拳头便要往前冲,被身旁的人死死拽住。
第二张状纸,告的是杨力刚。告状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她跪在台上,将袖子捋起来,露出两条布满暗红色脓疮的手臂。那些脓疮有些已经溃烂结痂,有些还在往外渗着黄水,整条手臂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杨力刚有个毛病——专找未出阁的姑娘。”
她的声音在抖,却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来,“我闺女今年十五岁,在杨家的茶园里采茶。杨力刚来茶园巡了一回,便让人把她叫进了账房。我闺女在里面哭了一整个下午,出来时路都走不稳,裙子上全是血。没过半个月,她身上便开始长这些疮,又疼又痒,高烧烧了七天,大夫说是杨梅疮。我去找杨力刚,他让人把我架出去,说是我闺女自己不检点。后来茶园里陆续有好几个姑娘都得了同样的病,我们才知道——杨力刚自己有花柳病,被他糟蹋的姑娘全都染上了。可我们不敢说,杨家的人放了话,谁要是把这事传出去,便把谁的舌头割下来。”
她将袖子放下来,抬起头看着月兰朵雅,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股被压了太久终于决了堤的恨:“大将军,我闺女去年冬天死了。她是活活烂死的——从下体烂到肚子,整个人烂成了一摊脓水。临死前她抓着我的手说,娘,疼。我没办法,我只能看着。大将军,求你替她做主。”
第三张状纸,告的是杨力成。告状的是个瘦骨嶙峋的汉子,他的眼窝深深凹陷,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白,整个人如同一截被风干的枯柴。他跪在台上,将衣襟扯开,露出胸口一片密密麻麻的暗红色疮疤。
“杨力成不找姑娘,专找有夫之妇。我媳妇在杨家的布庄里做工,被他看上了。他让人把我媳妇叫进账房,用银珠粉掺在茶水里给她喝。她喝了之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时衣裳被人解过,她不敢告诉我,只是一个人躲在屋里哭。后来她也染上了花柳病,那些疮从下面一直长到胸口,浑身没有一块好肉。最恶毒的是——这病不单传给了我,也传给了刚刚出生的孩子。我那孩子今年才一岁,浑身都是疮,夜里疼得睡不着,只是抱着我哭。我带她去大夫那里,大夫说是胎里带来的毒,治不了!”
他将衣襟合拢,额头砰砰砰地在木板上磕了好几下,声音已沙哑得不成调:“大将军,我媳妇临死前告诉我,杨力成让她别声张。他说只要她不说出去,便每月给她一包银珠粉。她没要,回来跪在我面前哭了一整夜,第二天便跳了井。她没有对不起我,是杨力成——是杨力成那个畜生不如的东西,明知自己有病,却偏要传染给别人。他不是不知道,他是故意的。”
台下已是死一般的寂静。那股被压了数十年的怨恨,此刻已不再需要呐喊。它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胸口,如同一座即将喷的火山。
月兰朵雅将手中的状纸搁在桌上,抬起头。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片黑压压的人头:“杨殿坡。喜欢幼童。男童女童都要。被他糟蹋的孩子,有的死在杨府后院,有的被送回家时已不成人形。他怕人告状,便养了好几拨山匪,守在金湖城外,拦住所有想去州府伸冤的人。打断腿,割舌头,扔进山沟里喂狼。”
“杨力刚。专找未出阁的姑娘。他自己有花柳病,浑身上下都是杨梅疮,可他偏要糟蹋那些十五六岁的少女。他糟蹋一个,便传染一个。被他害死的姑娘,临死前浑身溃烂,从里到外烂成一摊脓水。他不许人说,谁敢提半个字,便割谁的舌头。”
“杨力成。比他老子和他大哥更阴毒。他专找有夫之妇,先下药,再糟蹋。那些女子染了病,回家传给丈夫,传给腹中的孩子。一家三口人,从老到小浑身长疮,活活烂死。明知自己有病,却偏要拉所有人下地狱。”
月兰朵雅的声音骤然拔高,如同惊雷般在这片万人空巷的广场上炸开:“这样的人——不配活着!不配为人!不配站在这片被他们祸害了数十年的土地上呼吸哪怕一口干净的空气!”
刘大棒子将手中的厚背砍刀高高举起,刀锋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扯着嗓子嘶吼:“杀——!”
他身后数百寨兵齐声呼应,声浪震得杨府的屋瓦都在簌簌抖。紧接着,那上万百姓也齐刷刷地举起拳头,无数个声音汇成一道滚滚闷雷,在金湖城的上空反复回荡:“杀!杀!杀!”
台下骤然爆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呐喊。无数人跪倒在地,朝台上那道挺拔的身影磕头不止。焰玲珑站在台侧,看着这一幕,那双丹凤眼里出现了连她自己都难以置信的神色。
焰玲珑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看不懂这个人了。他有时候冷得像一块千年寒冰,有时候烈得像一团烧穿天际的野火。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踩在她意想不到的地方。
她自幼在黑风盟中长大,见过无数人。有慷慨激昂的英雄,有老谋深算的枭雄,有宁死不屈的硬汉。可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他不动刀,不杀人,只是往那儿一站,便能让成千上万的人甘愿为他赴死。这不是武功,不是权势,是人格。
公审大会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日头西斜,月兰朵雅才将最后一张状纸搁在桌上。她看着台下那片依旧不肯散去的人群,忽然抬起手。满场喧嚣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