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兰朵雅从金湖楼出来时,天色尚早。她翻身上马,缰绳在掌心一抖,黑马便撒开四蹄朝城外驰去。
她一开始假扮尹志平,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昨夜之前,她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不露馅、怎么糊弄过去、怎么撑到哥哥赶来。可昨夜之后——她什么都不怕了。
哥哥看她的眼神,与看任何人都不一样。不是对小龙女那种小心翼翼的保护,不是对凌飞燕那种志同道合的信任,而是一种被彻底点燃的、棋逢对手的炽烈。
她让哥哥失控了!那个永远沉稳如山、永远把所有人护在身后的男人,在她面前卸下了所有防备。这份成就感,比打赢任何一场仗都让她浑身烫。
连哥哥都能征服,区区一个金湖城,算得了什么。
她想到这里,双腿一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般掠过金湖城外的官道。
刘大棒子正蹲在营门口磨刀,见大将军来了,连忙将刀往腰间一插,扯着嗓子便要行礼。
月兰朵雅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自己走到营中那棵歪脖老榆树下,转过身来,目光扫过陆续聚拢过来的四个寨主。
“我只待七天。这七天之内,你们有两件事要做。第一件,把你们知道的、亲眼见过的、亲身遭遇过的——杨家做的每一桩恶事,都写下来。不会写字的,口述,让会写字的人代笔。要真凭实据,要人证物证。”
她顿了顿,目光从刘大棒子脸上扫到马三刀,又从马三刀扫到罗铁柱与周老根。
“第二件,把附近所有被杨家欺压过的佃农、匠人、小商贩,都找来。告诉他们,神威天宝大将军在这里。京西四大家族倒了,临溪镇的磨盘上还跪着陆春升和杨玉梅。今日轮到金湖。过了这七天,大将军便要南下大理,到那时候,你们便是想告状,也找不到人了。”
刘大棒子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身后的马三刀已猛地站起身来,那张精瘦的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大将军!不用七天——三天!不,一天就够!这金湖地界上,谁家没被杨家祸害过?从前是告状无门,那杨殿坡勾结山匪在沿途设卡,多少人想去州府告状,连金湖城门都没出去便被拖进山沟里喂了狼。如今大将军来了,那些苦主便是拼了命也要来!”
月兰朵雅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去。”
当日下午,一面丈余高的木台便已在城外那片开阔的荒地上搭了起来。台子是用风城寨带来的松木料拼成的,虽粗糙,却结实。台前竖着一杆大旗,旗上四个大字——神威天宝。
台下黑压压全是人。起初只是风城寨和附近几个山寨的寨兵,拢共不过数百。后来便有了从金湖城方向涌来的人流——有扛着锄头的佃农,有提着菜篮的妇人,有赤着上身、肩上搭着汗巾的码头脚夫,还有几个互相搀扶着、颤巍巍地从城外村子里赶来的老人。人流越聚越多,到后来已逾万人。
月兰朵雅站在台上,墨绿色的战袍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她面前摆着一只粗糙的木桌,桌上搁着纸笔。没有惊堂木,没有水火棍,只有她一个人和一杆旗。
她上前一步,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片黑压压的人头,声音清朗而有力,“我叫甄志丙。”
她抬手指向身后那杆大旗,“神威天宝大将军。京西临溪镇上,陆春升在推磨,杨玉梅也在推磨。四大家族的田产分给了佃农,铺子还给了工匠,学堂不收半个铜钱,街上有粥棚,镇上有招兵处。这些事,想必你们已听说了。”
台下有人高声喊道:“听说了!大将军替咱们穷人出头,咱们都知道!”
月兰朵雅点了点头,话锋骤然一转:“可我今天站在这金湖城外,看见的不是临溪镇。我看见的是杨家的茶园里,佃农一年忙到头连糠都吃不上。我看见的是杨家的药铺里,一副假药翻了五倍的价钱。我看见的是杨家的管家拿着押田的契书,把欠了三两银子的老汉活活打死。我还看见——那些想去州府告状的人,连城门都没出去,便被山匪拖进了山沟。杨家在这里盘踞了数十年,开赌场、放高利贷、私贩银珠粉、逼良为娼——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吸人骨髓的勾当?他们吸了数十年,吸得脑满肠肥,吸得你们一个个骨瘦如柴。如今我来了,他们便跟我说——大将军,这都是误会。误会?你们告诉我,这是不是误会!”
台下骤然爆出一阵震天价的怒吼:“不是——!”
刘大棒子头一个冲上台,将一份按了七八个血手印的状纸拍在桌上。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无数人从人群中挤出来,手里攥着皱巴巴的状纸,有的还沾着泥点,有的被汗水浸得字迹模糊。台上那张木桌很快便堆满了,后来的便直接跪在台下,将状纸高高举过头顶。
月兰朵雅将那些状纸一张一张地接过来,一张一张地念。
头一张状纸,告的是杨殿坡。告状的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妪,她被两个儿子架着上了台,一开口便浑身抖。她说杨殿坡有个癖好——专找未满十岁的幼童。男童女童都要。他让管家在佃户中挑选生得齐整的孩子,说是带进府里当书童、当丫鬟,每户给十两银子。十两银子,对穷人家来说是一年的嚼用,可孩子送进去之后,便再也没有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