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玉堂的嘴角那抹笑意终于有了几分真实的温度。“因为陛下请他们来的。不只是他们——”
他的目光移向校场另一侧,那里站着几个穿着鱼皮衣袍的人。他们的衣袍上绣着水波纹和鱼鳞纹,腰间挂着兽骨磨成的饰物。领头的那个老者,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刀刻出来的,每一道褶子里都藏着风霜。
“那几位,是鲜卑后裔和东海女真。他们的先祖曾建立过渤海国,后来被契丹所灭,族人四散。一部分融入女真,一部分远遁东海之滨,以捕鱼为生。金国建立时,他们曾遣使朝贺,后来便断了音讯。直到东夏国建立,他们才重新与中原取得联系。可惜东夏立国不过十余年,便被蒙古所灭。”
尹志平听到这里,心中忽然涌起一种极微妙的感觉。布里亚特、图瓦、雅库特、鲜卑女真……这些名字,他在前世的历史书上见过,却从未想过会在这个时空、这个场合,亲眼见到他们的使者。
曹玉堂的声音还在继续。“还有一支,赵公子一定想不到。”
他的目光移向校场西北角,那里站着几个穿着蒙古皮袍的人。
他们的衣袍样式与蒙古人无异,可颜色却不是蒙古贵族惯用的青、白、红、金,而是素淡的灰褐色。
他们的脸上也没有蒙古武士那种桀骜凶悍的神色,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羞怯的局促。
“他们是蒙古弘吉剌部的一支旁系,世居大兴安岭西麓。弘吉剌部本是蒙古黄金家族的姻亲,成吉思汗的正妻孛儿帖便出自此部。可这一支却不同——他们崇尚和平,不喜征伐,族中男丁多习诗书、研医术,女子多精刺绣、通音律。成吉思汗西征时,从他们部族中征兵,他们凑不齐数目,便被罚没了一半草场。窝阔台即位后,又向他们加征三倍贡赋。到贵由汗时,他们的领因劝谏少动刀兵,被当廷鞭笞,羞愤而死。”
曹玉堂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凌飞燕和尹志平消化的时间。
“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点。”
尹志平接过话头。“他们的故土被蒙古人占领,却不是蒙古人的对手。他们需要一个大国撑腰。”
曹玉堂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甄公公果然聪慧。不错,他们需要大宋,大宋也需要他们。布里亚特、图瓦、雅库特,他们的领地正好将蒙古的北方包围起来。鲜卑女真在东,弘吉剌旁系在南——再加上呼罗珊、米地亚、塞尔柱、古尔后裔在西,陛下这一手棋,几乎将整个蒙古帝国围了一圈。”
尹志平心中暗暗吃惊。假皇帝将这些人聚拢过来,表面上是搞一场万邦会武,实际上却是在编织一张包围蒙古的大网。
这张网或许还不够密,不够结实,可它确实存在了。那些被蒙古铁蹄碾碎了的部族,在这里看到了彼此,看到了希望。
哪怕这希望只是假皇帝画的一张大饼。
辰时三刻,假皇帝的銮驾到了。
銮驾未到,先是十六个手持金瓜、玉斧、朝天镫的仪卫鱼贯而出,在丹陛两侧列成两排。
紧接着是三十二个手持五色令旗的禁军,步伐整齐得像是一个人,每一步踏下去,校场上的细沙便跟着微微一震。
然后是八个手持拂尘的内侍,八个捧着香炉的宫女,八个举着华盖的殿前司卫士。
等到假皇帝的銮驾终于出现在校场入口时,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尹志平抬眼望去,只见假皇帝今日穿了一身明黄色的龙袍,袍上绣着九条五爪金龙,每一条都用金线盘成,龙睛处嵌着米粒大小的红宝石。
他今日的精神比昨日好了太多。昨日他靠在龙椅上,眼皮半耷拉着,像是随时都会睡过去。
现在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时,带着一种孩子进了糖果铺子的兴奋。
“好好好!”
他还没走到龙椅前,便连说了三个好字,“今日来的都是朋友,都是朕的朋友!”
他的右手抬了起来,五指张开,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然后猛地收拢,攥成了一个拳头。“朕的朋友,就是大宋的朋友!大宋的朋友,就是天下的朋友!”
曹玉堂第一个跪了下去。“陛下圣明!”
呼罗珊使者、米地亚使者、塞尔柱使者、古尔后裔跟着跪了下去。素可泰使者、阿瑜陀耶使者、三屿使者对视一眼,也跪了下去。大理高氏的高泰明微微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带着高升跪了下去。
布里亚特、图瓦、雅库特的使者是第一次见到这般阵仗,愣了一下,也学着旁人的样子跪了下去。鲜卑女真的老者和弘吉剌旁系的代表跪得最慢,却跪得最深——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
假皇帝看着跪了一地的人,脸上的笑意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