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侧脸在烛火下泛着瓷器般温润的光泽,长睫低垂,与昨夜擂台上那个咬牙硬撑的倔强女子判若两人,也与方才那个用一根针一样的语气压制两个师弟的人截然不同。
她的五官并不惊艳——不是凌飞燕那种清俊逼人的英气,也不是焰无双那种高贵到让人不敢直视的冷艳。
却有一种独特的、高丽女子特有的韵味,像韩服裙摆上那一道含蓄的弧线,温婉中透着疏离,安静中藏着韧性。
美得不张扬,却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尹志平忽然现她在看自己,他微微侧过头,她的目光便移开了,“甄公子,你怎么不吃?”
尹志平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食案。“在下不饿。”
王妍贞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夹起一块炙鹿肉,轻轻放在尹志平的碗里。“这道炙鹿肉,外焦里嫩,酱汁是临安特有的蜜汁,比我们高丽的烤肉还要好吃些。公子尝尝。”
她的动作极自然,仿佛这只是一个寻常的举动。
尹志平看着碗里那块鹿肉,沉默了一瞬,然后夹起来放进了嘴里。嚼了嚼。确实好吃,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忽然开口了。“王姑娘,你方才在擂台上那一记檀君蹬,击中阿米尔汗之后,大腿放松的时机,是如何把握的?”
王妍贞的眼睛骤然亮了一下。她方才给他夹菜时,心里还有些忐忑——怕他觉得唐突,怕他觉得不自在,怕那两个师弟又在背后嚼舌根。
可他什么都没在意,只是咽下了那块鹿肉,然后问她武功。这让她觉得,自己方才的忐忑,有些多余。
她放下酒杯,用筷子蘸了一点茶水,在食案上画了一道弧线。“击中之后,大腿立刻松,不能犹豫。犹豫一瞬,力道便淤在小腿上,弹不回来。公子你看,这条线是腿的轨迹。”
假皇帝端坐在龙椅上,嘴角依旧是那种恰到好处的笑意。
他端起酒杯,声音中气十足,尾音微微上扬:“诸位,今日这场万邦会武,只是一个开始。朕已经想好了,从今年起,每年秋天,临安都要举办一场这样的盛会。到时候,朕会邀请更多的国家。不只是你们,还有波斯,还有大食,还有拂菻,还有那些朕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地方。甚至——”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几分,“朕还会邀请蒙古人。”
此言一出,校场上骤然安静了下来。素可泰使者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缩在青色旗帜的阴影里,双手在袖中绞得更紧了——蒙古人若来,他们这等夹在几大势力之间的小邦,只怕连上擂台的资格都没有了。
阿瑜陀耶使者端起酒杯,用袖子遮住了半张脸,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早已消失不见。
三屿使者的嘴巴张得老大,手里那半块桂花糕悬在半空,半晌没有送进嘴里。
凌牙斯加的使者用土话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邀请敌国来参加比武?这大宋的皇帝,莫不是疯了?
假皇帝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怎么,很奇怪?战场上打得你死我活,那是战场上的事。万邦会武,是万邦会武。朕登基以来,大宋与蒙古交手,大小数十战,未尝一败。可朕从来没有说过,不能和蒙古人坐下来谈。打归打,谈归谈。能打的,朕陪他们打。能谈的,朕也愿意谈。朕要的,是天下太平。天下太平,靠的不是把所有人都杀光,是让所有人都能坐下来,吃一顿饭,喝一杯酒,交一个朋友。”
尹志平抿了抿嘴唇,将那一丝几乎要咧到耳根的弧度硬生生压了回去。他忽然觉得这位假皇帝当真是个妙人。
他前世见过的那位,也是这副做派——今天的懂王只有明天的懂王才能打败,因为今天的懂王也不知道明天的懂王要做什么。但有一条铁律,亘古不变:无论如何都要赢,赢不了就换个说法继续赢,实在不行便宣布自己已经赢了,总之赢麻了。
他端起茶盏遮住了半张脸,肩膀极轻极轻地抖了一下。
宴席散时,已是月上中天。皇上兴致极高,命各国使团不必往返奔波,皆就近安置于集芳园内。
尹志平跟在凌飞燕身后,正要随高丽使团一同返回下榻的偏院,一个面白无须的内侍忽然悄无声息地走到凌飞燕身侧,躬身道:“赵公子,陛下有旨,请您入内一叙。”
凌飞燕微微点头,对尹志平使了个眼色。王妍珠的眼睛亮了起来,压低声音道:“赵公子,陛下召见,定是要叙一叙宗族之事。公子快去,妍珠在院中等公子回来。”
她的语气里满是雀跃,仿佛被召见的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