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皇帝的眉头也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侧过头,对曹玉堂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曹玉堂躬身应了,走到哈桑身边,用那种尖细却不刺耳的腔调说道:“哈桑大人,陛下说,这些菜怕是不合诸位的胃口,特意命御膳房另备了几道菜,请诸位品尝。”
他一挥手,几个内侍便走上前来,将哈桑面前的鸳鸯五珍烩、炙鹿肉、花炊鹌子、荔枝白腰子,连同那碗汤饼,全部撤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两个粗陶大碗。
一个碗里装着煮熟的老玉米,另一个碗里装着蒸熟的马铃薯。
连盐都没有放。
哈桑的脸色变了。
他用那种磕磕绊绊、尾音往上翘的腔调说道:“这,是什么?为什么,我们的菜,和别人的,不一样?”
曹玉堂依旧是那副不卑不亢的姿态,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哈桑大人,贵国有贵国的习俗,大宋有大宋的礼仪。陛下说,贵国的武者用手吃饭,大宋的菜太精致,怕糟蹋了。玉米和马铃薯,用手抓着吃,正合适。”
哈桑的脸涨成了紫红色。他的嘴唇翕动了数次,终于忍不住反驳道:“在我们德里苏丹,用手吃饭,才是对食物的尊重!食物是神赐的,用手触碰,才能感受到神的温度。你们用筷子,用刀叉,隔着一层,神感受不到你们的诚意!”
他越说越理直气壮,下巴又微微扬了起来,“而且,这算什么?在我们那里,有人直接把食物放在地上,用手抓着吃。大地是万物之母,食物放在地上,便是回归母体,这才是最高的敬意!”
此言一出,周围几席的使者都不由自主地放下了筷子。
阮福海轻轻咳嗽了一声,用那种尾音往下沉的安南口音,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了一句:“吃饭嘛,吃饱就行。”
阿洪姆僧侣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那种奇异的卷舌音:“佛陀曾说,食存五观。吃什么不重要,怎么吃也不重要,心中有佛,便是素斋。”
吴哥的波尔布特没有说汉话,只是用高棉话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将自己面前的炙鹿肉推远了一寸。
哈桑的脸色从紫红变成了青白。他不是傻子,听得出来这些话里的意思。
可他方才那番“神的温度”
、“回归母体”
的慷慨陈词还挂在耳边,此刻若低头,便是打了自己的脸。
他咬了咬牙,重新伸出手,从那个粗陶碗里抓起一根老玉米。玉米是煮熟的,粒粒饱满,在烛火下泛着金黄的光泽。
他的手指嵌进玉米粒的缝隙里,用力一掰,将玉米掰成两截,然后低下头,用牙齿啃下一排玉米粒。
嚼得嘎嘣作响。
他身后的两个徒弟——阿米尔汗和拉杰普特——也闷着头,用手抓着玉米和马铃薯,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
但他们的手没有洗。袖口遮住了手指,却遮不住那股混合了油脂、汤汁和薯泥的气味。
周围几席的使者都不约而同地将自己的食案稍稍挪远了一些,然后眼不见为净。
王妍贞坐在尹志平身侧偏后的位置,面前的食案上摆着几碟精致的菜肴。
她没有怎么动筷子,只是时不时端起酒杯,浅浅地抿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