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两千年的佝偻隐忍,两千年的沉压蛰伏,两千年的心底冰封,在这一刻,尽数消融。
两千年的时光,足以让鼎盛仙门化为尘埃,让滔天冤案沦为坊间零碎传说,让满腔赤诚磨成灰烬,让世间所有公道,被强权肆意掩埋。
年少入道时的苏怀安,意气风,赤诚坦荡。
他笃信正邪有序,恪守仙盟道义,以为凌霄仙阙便是公道所在,正统名分便是世间真理。
可现实给了他最刺骨、最残忍的重击。
师门满门忠烈,只因不愿依附凌霄强权、不愿颠倒黑白屠戮异类,便被扣上叛道邪宗的污名,满门屠戮,血染山门。
无数无辜生灵,被正统肆意抹黑,冠以妖邪之名,身死道消,含冤万古。
凌霄仙盟,高举除魔卫道、匡扶正义的大义旗帜,背地里行尽龌龊私欲,颠倒黑白,操控三界舆论,篡改世间正道。
那漫长的两千年岁月里,他隐于山野工坊,避世炼丹,苟延残喘。
他的心,早就死了。
只剩一缕不甘不灭的执念,撑着他守着满架灵草、一炉孤火,在无边寒夜、无尽黑暗里独自煎熬。
他曾以为,三界无真道,世间无公允。
所有的正邪对错,不过是凌霄仙盟高居云海之上,随心所欲书写的笔墨规则;是强权碾压弱小的冠冕借口;是正统屠戮异类的虚伪幌子。
直到猫仙大阵现世。
无杀伐,无惩戒,无威压,无尊卑。
温柔包容万物,普惠世间众生。不问人妖出身,不分高低贵贱,不逐虚名浮华,唯护本心善意,唯守万古真道。
死寂两千年的死灰,终于复燃星火。
原来真道,从不在云海仙阙,不在典藏经书,不在万世正统。
真道,在坦荡人心,在坚守本心,在举世盲从之时,一人独守、不肯同流合污的孤勇。
苏怀安抬起苍老的手,指腹轻轻抚过下巴花白的长须。
指尖微微震颤,难以自持。
这震颤,是压抑两千年的释然,是熬尽长夜终见天明的滚烫,是沉冤终有曙光、大道终得重明的赤诚激荡。
他浑浊苍老的眼眸里,沉寂千载的星光骤然亮起。不炽烈,不张扬,温润却坚定,足以照亮他余生所有的修行之路。
“终于……等到了。”
一声沙哑沧桑的轻叹,轻轻落进跳动的炉火里,被暖光温柔吞没。
从前两千年,他夜夜炼丹,炉火不灭。
炼的是执念,是不甘,是无处安放的旧怨,是无人知晓的委屈。熊熊炉火,烧的是岁月,熬的是心血,守的是一丝渺茫到极致的公道。
从今往后,初心重铸,道心重明。
他抬手,缓缓拂过身前整齐罗列的百年灵草、千年药萃、精炼丹药、珍稀炼器灵材,眼底燃起久违的热忱与锋芒。
往后炉火依旧,昼夜不熄。
可他炼的每一颗丹,每一副膏,每一件法器,再不是私人执念的寄托,再不是一己沉冤的慰藉。
皆是护山之基,守道之盾,刺破万古虚妄的锋芒,庇护宗门众生安稳的屏障。
喵爪坊自此而立。
不为名利,不修己身,不求仙途鼎盛。
只为守一山安稳,护一群本心,抗一世虚妄,守万古真道。
炉火噼啪摇曳,暖光斑驳错落,映着老人孤直挺拔的背影。
两千年寒夜独行,风霜覆骨,初心蒙尘。
今朝云开月明,尘尽光生,终得归处。
归仙峰西崖,是整座山峦最荒芜、最凛冽的地方。
万丈罡风终年不息,日日冲刷崖壁,岁岁打磨青石,将坚硬的山石磨得光滑凛冽,寸草不生,不染半分尘俗烟火。
这里无草木,无灵息,无喧嚣。
却是归仙峰,最清醒的一隅。
顾敛负剑而立,黑衣猎猎翻飞,衣角被烈风撕扯得作响。他身形孤直如崖边劲松,扎根罡风之中,岿然不动,任凭万顷长风穿身而过。
锈剑归鞘,斑驳粗糙的剑鞘之上,昨日绝境死战留下的淡淡血色痕迹,依旧未曾褪去。
那是他指骨崩裂、以凡身逆伐正统、以身破伪道的决绝印记。
肉身愈合极快,山间精纯灵气渡体洗脉,几日之间,所有皮肉伤痕尽数消融,无痕无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