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
亮得坦荡,亮得虚假。
落霞界万里苍穹无一丝云絮,像一块被人精心擦拭、抹去所有污渍与褶皱的素白琉璃。世人偏爱这般天色,风雨散尽,山河安宁,宗门鼎盛,万物向荣。
三界传扬的皆是喵仙宗涅盘新生的佳话,人人称颂山野小宗破局而立,挣脱万年鄙夷,于乱世之中撑起一方正道清明。
可林墨知晓,世间最虚妄的圆满,便是雨过天晴。
风雨有形,雷劫有迹,刀兵有影。
唯独阴霾,藏于人心,无形无质,无声无嗅,最是杀人不见血。
归仙峰的风依旧温柔,温柔得近乎伪善。
山风漫过层叠山林,拂过抽芽的灵禾,卷着草木清甜的气息流转整座山峦。成千上万的灵猫慵懒蜷卧在树梢、石径、殿角,细碎绵长的呼噜声交织成一片温厚音浪,死死护住山峦气运,滋养地脉肌理,稳固大阵根基。
方才四堂规制落定、全员道心合一引来的金色光晕,尚未彻底消散,点点星辉般的光点悬浮半空,随风浮沉,落在泥土生芽,落进炉火升温,落于修士道心淬灵。
在外人眼中,此刻的归仙峰,固若金汤,前路无虞。
唯独林墨垂眸,眼底藏着一汪化不开的冷寂。
他怀中的胖橘,四爪蜷缩,肚皮贴在他温热的衣襟上,睡得酣沉放肆。蓬松柔软的金橘绒毛暖意融融,粉嫩的肉垫紧紧攥着一缕衣衫,像是抓着世间最安稳的归宿。
无人知晓,这只终日贪眠、贪吃慵懒的胖猫,敛去了洞悉万古天机的锐利,藏起了镇压伪天黑气的本源,甘愿化作一只寻常家猫,蛰伏山间,润物无声。
更无人通透,那百日之约,从来不是凌霄仙盟留给喵仙宗的征伐限期。
那是伪天留给三界人心,慢慢溃烂的缓冲时限。
刀兵之劫,可防,可挡,可守,可破。
人心之劫,无解,无药,无阵可御,无人可逃。
风停。
山静。
山海暗流,自此悄然滋生。
灵植堂千亩灵田,是归仙峰最干净的一方天地。
雨后的黑土蓬松湿润,指尖碾开便有微凉水汽漫溢,泥土独有的腥甜混着灵禾嫩芽的清浅草木香,层层叠叠萦绕鼻尖。风过田垄,青嫩禾苗齐齐轻晃,簌簌声响细碎温柔,是乱世之中最安稳、最纯粹的天籁。
阿禾长跪田埂,脊背挺得笔直。
少年肩线紧绷,腰背无半分松弛,全然不像大战落幕、宗门新生之际,旁人那般松弛欢欣。他一双干净修长的手,深深埋进湿润的黑土之中,指节绷得微微泛白,指尖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摩挲着灵禾纤细柔韧的根茎。
往复,执着,近乎执拗。
这是他的修行,也是他的救赎。
浩劫落幕数日,全山弟子皆在规整功法、修缮殿宇、庆贺新生,唯独他固守方寸灵田,寸步未离。
他在和昨日的自己对峙。
从前的阿禾,修道修的是名头,修的是正统,修的是三界公认的大道荣光。
他笃信凌霄经书为真道,笃信仙盟规制为公理,笃信万人称颂便是本心无错。
直到那场席卷三界的舆论浩劫降临。
漫天诋毁铺天盖地,流言蜚语压顶而来,他扎根神魂万古的正统执念,一朝崩塌。
他信了世人的谣,疑了相守的宗门,乱了坚守的道心。
那一瞬的动摇,未曾酿成祸事,却在神魂最深处,扎入了一根细如丝的尖刺。
看不见,摸不着,拔不掉,消不去。
修道者不惧天劫焚身,不惧修为尽废,不惧身死道消。
最怕盲从。
最怕眼见真善,随世人唾弃;心知虚妄,随大流摇摆。
一缕清风扫过禾苗,微凉的枝叶擦过少年小臂,将他飘远的思绪拉回现世。
阿禾张口,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胸腔积压多日的羞愧、茫然、自我否定,尽数随山风散去。眼底萦绕许久的迷雾彻底褪尽,余下的是洗尽铅华的澄澈,是破而后立的笃定,是历经摇摆后愈坚韧的本心。
他终于彻彻底底读懂了周朴的话。
耕田,耕的从来不是田,是摇摆不定的人心。
守山,守的从来不是山,是不随众流的正道。
“悟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