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晴了。
可天底下最假的东西,从来都是风雨过后的那一轮晴空。
风过山腰,无尘无垢。归仙峰的草木活得很乖,雨洗枝叶,露润根茎,每一寸绿意都坦荡明亮。
弟子的心,也亮了。
大战落幕,四堂定规,宗门立心。
人人看得见新生,看得见山河稳固,看得见往后岁月安稳无虞。
唯独看不见,那一缕灰。
灰气无形,无味,无声无息。
不入阵法,不蚀山川,不染草木金石。
它只钻人心。
这便是伪天的道。
仙盟的刀,杀得死人。
伪天的局,杀的是心。
刀光剑影的杀伐,世人可防,可躲,可拼死一搏。
可执念滋生的心魔,无人可察,无人可解,于无声处,腐尽道基。
林墨缓步走下白玉石台。
素白衣袍,一尘不染。
战后整座山门人人激荡,唯独他心境如水,无半分胜者的傲然。世人皆喜登顶荣光,他只守落地寻常。
怀里的胖橘依旧酣沉。
金绒绒毛被山风撩动,软得能接住世间所有浮躁。粉嫩肉垫蜷在腹前,绵长的呼噜声贴着地脉游走,无声熨平归仙峰残留的最后一丝戾气。
没人知晓。
方才那场惊天大阵护住山河,真正镇住伪天黑气根基的,从来不是阵法灵光,不是宗门气运,是这只终日贪睡、看似懵懂的橘猫。
更无人知晓。
灰气未灭。
它散入三界风里,随云游走,随人流转,落在每一个心存偏执、盲从、傲慢的修士心底。
种子已经埋下。
只待时日酵。
百日之约,从不是仙盟的宽限。
是伪天留给人心溃烂的时间。
灵田的风,最软,也最真。
雨后的黑土蓬松湿润,指尖一捻,便能挤出微凉的水汽。泥土腥甜混着灵禾嫩芽的清香,漫在低空,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
阿禾跪在田垄间。
脊背挺直,肩线紧绷,指尖死死埋进土里。
这是他自省的方式,也是他唯一的执念。
从前他以为修道修的是术法、是境界、是万人称颂的正统大道。
直到大战临头,漫天诋毁、举世质疑砸落下来,他心底扎根万古的正统执念瞬间崩塌。
他信了流言,疑了宗门,乱了本心。
那一瞬间的动摇,像一根细刺,扎进神魂深处,拔不掉,消不去。
修道者不怕败,不怕劫,不怕苦。
怕的是盲从。
怕的是明明眼见真善,却随世人唾弃;明明心知虚妄,却随大流摇摆。
灵禾细嫩的根茎蹭过指腹,微弱却倔强的生机顺着指尖流淌四肢百骸。
阿禾长长吐了一口气。
胸腔积压多日的憋闷、羞愧、茫然,尽数随气息散入山风。
眼底迷雾散尽,只剩澄澈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