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多修士,一生恪守仙盟规矩,一生盲从正统定论,活得规规矩矩、恭恭敬敬。
最后临到身死道消的那一刻,才恍然惊觉——自己守了一辈子的道,从来都是别人笔下写出来的虚妄。
“小禾,你记着。”
周朴蹲下身,随手捻起一粒湿润的泥土,指尖轻轻揉搓,土屑簌簌落下,“修道最怕的不是劫难,不是强敌,是从众。万人说对的,未必是真;万人说错的,未必是假。本心坦荡,比任何天规正统都管用。”
阿禾重重颔,耳根微微泛红,是少年人彻底自省、破而后立的滚烫赤诚:“弟子记下了。此生修行,只随本心,不随众言。”
周朴咧嘴一笑,眉眼爽朗:“这就对了!咱喵仙宗的道,不跪权贵,不拜虚名,只敬善恶,只守本心!”
简单一句俚语,没有半句玄奥道法,却道尽了今日归仙峰立宗的全部真谛。
工坊门口,药香弥漫,混着炉火温热的气息,漫遍半座山峦。
苏怀安缓缓挺直了佝偻两千年的脊背。
两千年了。
他背负着师门覆灭的旧怨,看着正统仙门打着除魔卫道的旗号,行屠宗夺宝之私;看着无辜生灵被扣妖邪罪名,身死道消;看着黑白颠倒、善恶倒置,三界道统腐朽溃烂。
漫长岁月里,他早已心死成灰。
他曾以为,这世间再无真道,再无公允,所有正邪对错,不过是凌霄仙盟高高在上,随口书写的规矩。
直到今日。
猫仙大阵温柔覆世,不杀、不伐、不惩、不怒,只护方寸山河,只守众生本心。
原来万古之前的正道,真的不分人妖,不别尊卑,不论出身。
原来真正的大道,不在云海仙阙,不在典藏经书,只在人心,在善意,在坦荡。
苏怀安抬手,轻轻抚过自己花白的长须,浑浊的老眼里,亮起了沉寂两千年的星光。
那光芒不刺眼,却滚烫,足以照亮他余生所有修行之路。
“终于……等到了。”
低声轻叹,沙哑沧桑,藏着两千年的隐忍、失望、挣扎与释然。
他转身看向工坊内一排排崭新的药架,架上摆满晾晒成型的灵草、淬炼过半的丹药胚体,眼底燃起久违的热忱。
从今往后,他炼的不再是寻常丹药。
是护山之基,是守道之盾,是对抗万古虚妄的微薄锋芒。
崖边青石,风最凛冽。
顾敛负剑而立,一身黑衣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锈剑归鞘,斑驳的剑鞘上,残留着淡淡的血色印记。
那是他方才蓄势死战、指骨崩裂留下的痕迹。
指尖微微蜷缩、舒展,反复数次。
皮肉伤口早已被山间灵气修复无痕,可骨骼深处的震颤、绝境赴死的决绝、直面强权的战栗,依旧清晰刻在神魂之中。
百年仙途,他一路独行,见惯了弱肉强食,见惯了正统压人。
他一直信一句话:规矩就是天,仙盟就是道,山野异类,永世低人一等。
所以他沉默、隐忍、冷血、寡言,只知挥剑厮杀,只求变强立足。
可今日一战,彻底打碎了他百年的认知。
没有滔天杀伐,没有霸道神威,仅凭一颗温柔守世的本心,便能撼动凌霄,撕破伪统,立住山河。
原来剑利,不及心正。
原来强权,破不了坦荡。
原来旁门,亦可证无上真道。
顾敛抬眸,望向峰顶那道素白身影,素来冷硬如寒铁的眼底,漾开一抹极浅的温柔。
他依旧寡言,依旧冷寂,依旧不善言辞。
但他的道,彻底圆满了。
战堂在,山门不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