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白衣临风,立于崖边,衣袂轻扬,不染一夜风霜杀伐。
他垂眸,目光掠过安稳祥和的整座山峦,眼底悲悯未散,眉头却微不可察地蹙起。
旁人只看见大胜,看见守护,看见仙盟溃败。
唯有他,看见了潜藏的危机。
昨夜漫天剑雨、万千仙法轰击归仙峰之时,他便敏锐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有极细微、极阴邪、极隐蔽的黑气,顺着仙兵杀伐的灵力洪流,混在漫天攻势里,悄无声息渗入归仙峰地脉深处。
那不是仙力,不是魔气,不是妖息。
是残念。
是仙盟激进派修士,万年积攒的偏执、暴戾、杀心,凝聚而成的执念蛊毒。
肉眼难辨,神识难查,无声无息,不攻人畜,只噬地脉。
仙盟今夜强攻无果,明面上折损颜面、剥离气运,看似惨败。
实则,早已埋下后手。
一场明面上的绝杀局是幌子,一场暗地里的地脉侵蚀,才是真正的杀招。
温水煮蛙,润物无声。
待他日地脉枯竭,灵机溃散,归仙峰无需一兵一卒攻伐,自会崩塌破败,山中数万生灵,尽数沦为无根飘萍,自生自灭。
好阴毒的算计。
好周密的人心。
林墨指尖轻抬,一缕清透灵力探入地底,顺着山峦肌理游走。
下一瞬,他眼底掠过一丝冷冽寒光。
地脉浅层,尚且安稳。
可深层龙脉节点,已然缠绕上丝丝缕缕的灰黑蛊气,如同附骨之疽,悄然蔓延,一点点啃噬着归仙峰的灵脉根基。
蛊气不烈,却极顽固。
不爆,不躁动,静静潜伏,日夜侵蚀。
这便是伪天道统治十万年的手段。
从不正面屠戮,从不落下把柄,只用人心执念为蛊,以天地灵脉为食,慢慢耗死所有不顺从正统的存在。
温柔的毁灭,最是无解,也最是残忍。
“藏得倒是够深。”
林墨低声自语,语气带着几分冷峻的讽刺。
仙盟那群高高在上的修仙人,修了万年大道,学尽通天术法,最后精通的,竟是这般阴私卑劣、见不得光的算计。
山风拂过,带着晨间草木的清香。
山下,人声渐起。
一夜惊魂过后,归仙峰数万修士、妖族、凡修,缓缓从死寂中苏醒。
没有人喧哗庆贺胜利。
经历过极致的黑暗,见过高居九天的仙者撕下伪善面具,众生心底只剩沉甸甸的清醒。
原来仙,未必正义。
原来道,未必公允。
原来世间最坚实的庇护,从不是天道恩赐,不是仙门庇佑,而是万众一心、众志成城的凡人风骨。
独眼老散修缓缓站起身,抬手揉了揉浑浊的双眼,望着天边初露的晨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一夜未眠,神魂透支,可他脊背挺得笔直,比百年任何时候都要硬朗。
他活了一千七百年,遍历三界冷暖,见过仙门跋扈,看过苍生卑微,颠沛流离,苟活至今。
今夜,是他第一次,真切摸到了“公道”
二字的重量。
老散修抬手拍了拍脚下青石,一口地道的江湖俚语,沙哑又真切:
“真是局气。”
“不靠仙,不靠天,咱老百姓自己守住的山河,比任何天道庇佑,都踏实。”
身旁,锈剑少年缓缓归剑入鞘。
锈蚀的剑刃,在晨光里泛着暗淡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