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死。
天沉。
归仙峰的死寂,比杀伐更骇人。
漫天悬停的剑光、凝固的法印、压顶的天网,没有半分动静。七大仙门数万精锐,悬于长空,如塑如雕。
不攻,不杀,不散。
只围。
这是仙盟十万年,最阴毒的一盘棋。
真正的诛心,从不是雷霆万钧的毁灭。
是温水煮蛙,是静待枯竭,是眼睁睁看着满腔赤诚,一点点消磨殆尽。
山下数万修士、妖众,人人心头压着一块千斤寒石。
看得见的刀,不可怕。
看不见的耗,才最磨人。
老散修拄着虚空,枯瘦的身躯微微颤,不是惧死,是心累。一千七百年苟活修道,他见过无数仙盟手段,却从未见过这般隐忍阴诡的布局。
他喉结滚动,粗粝的北方嗓音压得极低,带着过来人看透权谋的沧桑:
“这帮仙门老狐狸,真够局气。不跟咱们拼命,偏要耗干人心。”
旁边锈剑少年指尖依旧摩挲着锈蚀剑鞘,指腹血痕凝了又渗,反复不止。
这是他的习惯。
但凡心神紧绷、前路未知之时,他总要摸着这把无门无派的旧剑。剑锈了,可初心没锈。寒门修士的傲骨,从来都藏在无人看见的细节里。
他垂眸,声音清冷,一语道破死局:
“人心大阵,靠执念存续。”
“人会疲,念会散,血肉凡躯,撑不住无尽围困。”
黄泥少年双手死死扣着泥土,掌心嵌进细碎沙石,磨得红。百年怯懦刻进骨髓,此刻却死死咬着牙,不肯低头。
他活了百年,事事退让,步步谨慎,以为安稳便是长生。
直到今日才懂,最长生的从不是苟活,是坦荡。
众生心绪浮动,阵纹隐隐震颤。
金色大阵表面,细密的裂纹悄然蔓延,不是外力击破,是内息渐衰。
人心,终究是有极限的。
山巅阵眼,白衣独立。
林墨广袖垂落,身姿如崖间孤松,万古不移。
神魂深处的寒毒,依旧啃噬经脉。
三日天道磋磨留下的伤,不见分毫好转。伪天道的诛心毒,不伤皮肉,只灭道心。它无时无刻不在低语,劝他放弃,劝他臣服,劝他认下“仙即正道,逆即为邪”
的万古定规。
世人皆道逆道者无畏。
可只有林墨自己清楚。
他有惧,有愧,有万般不忍。
他怕数万追随他的苍生,尽数陨落。
他怕撬开的天道裂隙,最终只是一场虚妄。
他怕自己一腔孤勇,终是误了世人。
逆道最大的心魔,从来不是敌人的强权。
是自身的仁。
是明知前路万丈深渊,依旧舍不得身后万千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