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逆天行道者必经的心魔。善意的初衷,裹挟着牵连众生的愧疚,在神魂深处反复拉扯。
可他终究脊背未弯。
因为他清楚,今日纵然他退让、臣服、俯,伪天道也不会放过这群逆势守心的生灵。仙盟要的从来不是投降,是臣服,是磨灭,是让三界再也没有敢坚守本心的人。
退一步,万心俱灭。
进一步,方有万古生机。
山下众生,早已褪去了最初的热血沸腾,余下的,只有绝境沉淀的决绝。
顺天易,逆心难。
苟活易,守道难。
人群最前,独眼老散修拄着空空的掌心,碎裂的灵石灵辉尽数融入阵纹,枯瘦的指尖还残留着滚烫的余温。
一千七百年修道生涯,他见过太多黑暗。
少年侠气,拔剑扶弱,被仙门权贵构陷;满腔赤诚,为民请命,被天道规则碾压。一次次亲眼见证公道湮灭、善恶颠倒,他心底的热血,一点点冷却、冻结、尘封。
他不是天生麻木,是世道逼得他不敢热忱。
千年避世,他封剑藏心,不争不辩,只求安稳苟活。他心底藏着最自私的算计:世道本就不公,个人螳臂当车,不过是自取灭亡,独善其身,已是乱世最大的福气。
可林墨一句心正即为道,击碎了他千年的苟且。
老散修独眸泛红,粗糙的喉结反复滚动,一口地道的北方老炮俚语,沙哑浑浊,低低响彻风里:
“咱活了一千七百年,今儿才算活明白了。”
“仙盟这帮老梆子,占着天道大义的名头,干着腌臜龌龊的勾当,真当天底下的瓷器们,都是任捏的软蛋?”
话音落,他枯瘦的身躯再度前倾,将最后一缕神魂执念,尽数献祭阵道。
千年遗憾,千年隐忍,千年不敢伸张的道义,今朝一朝还清。
身侧,锈剑少年指尖依旧反复摩挲着斑驳锈迹的剑鞘。
这是他刻入骨髓的习惯。
恐惧、紧张、迷茫之时,他从不颤抖,从不退缩,只靠着这柄无人问津的锈剑稳住心神。锈迹是他的铠甲,清贫是他的道心,卑微是他的底色,不屈是他的脊梁。
他修道十载,无师门庇护,无天资傍身,无资源滋养,是三界最底层的寒门修士。
他心底有惧。
惧漫天仙威,惧天网诛心,惧自己年少轻狂,白白葬送性命。
可他更怕。
怕自己一退,往后千秋万代,所有寒门修士,皆屈膝求生、不敢守心,世间再无寒门正道。
少年清亮的嗓音穿透死寂,字字铿锵:
“师父教我,道不在天,在心;法不在权,在善。”
“今日我若低头,寒门再无傲骨!”
旁边圆脸少年掌心沾满湿润黄泥,泥土嵌进指缝、糊满虎口,冰凉黏腻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彻底安定。
他修行百年,一辈子窝囊怯懦,遇事避让,遇权低头,从未敢直面仙威半分。
他怕死,怕疼,怕一无所有的修行化为泡影。
可百年苟且,终究不如一次坦荡。
他仰头望向山巅白衣身影,高声长啸,声浪质朴却滚烫:
“窝囊百年,不如逆天一次!输了一死,赢了万古清明!”
底层修士的道,从来简单纯粹。不求长生登顶,不求权势滔天,只求一生坦荡,问心无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