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有静。
是杀伐将至前,万物死寂的死寂。
血色天幕沉沉覆压归仙峰,方才翻涌不休的云海彻底定格,连呼啸了半日的烈风,都被无形的天道禁锢之力死死掐断。
空气是冷的。
不是深秋山风的凉,不是深冬冰雪的寒。
是一种浸透神魂、抹杀生机、剥离一切喜怒哀乐的死冷。
就像万古岁月里,仙盟刻入天道卷宗的秩序——不容变数,不容异心,不容人间半点自主。
山巅白衣猎猎。
林墨立在风口,身姿孤峭,如孤崖长青,经风不折,遇雪不弯。
三日天道磋磨留下的隐痛,还蛰伏在四肢百骸的经脉之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滞涩。那是伪天道的侵蚀之力,霸道、蛮横,妄图磨平所有不甘、所有本心、所有不肯盲从的棱角。
可他眼底无怒、无躁、无半分少年人的戾气。
只剩通透。
看透了强权虚伪,看透了天道虚妄,看透了这三界万古,不过是一场被人篡改的既定棋局。
世人皆道他年少猖狂,以一己之力逆万古天道,是以卵击石,是自寻死路。
可只有林墨自己知晓。
他从不是逆天。
他只是在替千万被辜负的苍生,讨一次公道。
替被污名万古、功德尽抹的上古猫仙,争一次清白。
脚边青石,胖橘依旧慵懒盘踞。
肚皮贴着微凉的山石,四肢舒展,眉眼半阖,看起来和往日蹲在殿顶晒太阳、等着讨要灵食的懒猫别无二致。
可熟悉它的人便知,慵懒从不是它的本性,只是它沉睡万古、看淡浮沉的伪装。
那根鎏金长尾,震颤的频率已经快到极致。
尾尖每一次细微的扫动,地底沉寂万年的上古阵纹,便亮起一丝极淡的金芒。
不耀目,不张扬。
如同藏在尘埃里的星火,卑微,却永不熄灭。
猫尾盘桓大阵,蓄势已成。
人心为基,善念为骨,苍生为魂。
山下万千众生,依旧屏息伫立。
无人言语,无人躁动。
之前此起彼伏的呐喊、热血沸腾的控诉,尽数沉入死寂。不是畏惧退缩,是所有人都清楚,这一刻,已是三界棋局的终局前奏。
赢,则本心立,正邪重定。
输,则万心寂灭,万古无真。
人群前列,独眼老散修指尖依旧死死扣着千年灵石。
灵石被掌心的汗浸润,温润的石质被捏得烫,指节泛青,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盘踞的老藤。
一千七百年漂泊山河,他见惯了热血冷却,见惯了正道蒙尘,见惯了少年意气被强权碾碎。
年少时,他也曾仗剑问道,敢与不公对峙,敢为苍生声。
最后换来的,只是一身伤疤,半生流离,一眼看透世事苍凉的麻木。
这些年,他游走三界边缘,不争机缘,不逐大道,只求苟活,以为这辈子,终究要带着满心遗憾,老死荒山野岭。
直到今日,归仙峰上,林墨一句正邪问心,敲碎了他千年的麻木。
他浑浊的独眸死死盯着虚空隐匿的杀机,喉结反复滚动,粗糙的唇瓣抿得白,嗓音沙哑得像被风沙磨砺千年:
“局,真是做绝了。”
“仙盟这帮老东西,是打算把咱们这些不肯低头的瓷器,一次性全砸烂。”
瓷器二字,是老散修混迹江湖千年的俚语。
指代世间所有坚守本心、不肯同流合污的孤勇之人。
身侧,持锈剑的瘦削少年,脊背挺得更直。
少年生性怯懦,年少修道,素来畏强权、怕纷争,平日里与人争执都会退让三分。
此刻危局当头,他却反常的沉静。
他不拔刀,不躁动,只是指尖一遍遍轻轻摩挲着剑鞘上斑驳的锈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