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了半生,余生唯死不悔。
今日归仙峰,他以残躯老剑,守本心,守公道,守这世间仅剩的一点清明。
不远处的乱石岗,气氛远比崖边鲜活,却藏着少年人独有的忐忑与滚烫。
独眼老散修盘腿静坐,风霜沟壑爬满整张老脸,唯一的浑浊老眸半睁半阖,一遍遍摩挲着掌心那枚圆润通透的旧灵石。
这枚灵石,磨去所有棱角,温润如玉,藏着他一千七百年漂泊的全部身家。
千年以来,他无宗门庇护,无名师点拨,无天材地宝淬炼道体。混迹三界底层,被正统排挤,被名门欺压,被仙盟的条条框框肆意拿捏,苟延残喘,步步维艰。
他见过仙盟长老徇私枉法、以权压弱,见过正统弟子恃强凌弱、屠戮弱小,见过善者无报、恶者横行,见过天道不公、黑白倒置。
他不懂高深的大道权谋,看不懂层层叠叠的万古棋局,一辈子只认一个最简单、最局气的道理。
心善便是正,行恶便是邪。
仅此而已。
蹲在他身侧的两个少年散修,却难掩心底的慌乱。
瘦削少年指尖反复摩挲着腰间锈铁短剑的剑鞘,指腹蹭过粗糙的铁锈,指尖微微颤,说话时嗓音带着风刮过的轻颤:“陈老,太静了,静得吓人。”
“仙盟那帮老狐狸,从来不会平白隐忍三日。三日不动,必然是憋着杀招,等着一网打尽。”
圆脸少年咬着下唇,目光死死盯着暗沉天幕,指尖无意识抠着碎石,细碎的石屑从指缝滑落:“大典一开,万灵齐聚,到时候群龙无,四面八方都是埋伏,我们这些无根无凭的散修,怕是一个都走不掉。”
少年人的恐惧,从不是贪生怕死。
是见过太多无辜之人无端惨死,见过太多微光被黑暗碾碎,故而深知,这场对峙,代价惨重。
乱世之中,心怀善意的人,永远最胆怯。
可偏偏,最胆怯的人,往往活得最勇敢。
独眼老散修终于停下摩挲灵石的动作,粗粝的喉结滚了滚,沙哑的笑声冲破风声,坦荡又倔强,带着底层修士独有的江湖硬气。
“慌个球!”
他抬手,重重拍在两个少年的肩头,掌心滚烫,力道沉实,带着一生不服输的执拗。
“老子烂命一条,三界夹缝苟活千年,早赚够本了!”
“一辈子被仙盟伪君子压得抬不起头,被狗屁正统规矩逼得无处容身,忍了一辈子,憋屈了一辈子!”
“如今好不容易有人敢掀翻这假天道、假正统,有人肯为我们这些底层修士讨公道!”
他浑浊的独眸骤然亮起滚烫火光,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天塌下来,老子陪林宗主扛到底!做人一世,图的就是一个局气!宁可站着轰轰烈烈死,绝不跪着苟且偷生!”
简单粗陋的话语,没有半分玄奥道言,却藏着最纯粹的赤诚,最动人的坚守。
两个少年心头的惶恐瞬间烟消云散,抠着碎石的手指缓缓松开,眼底的忐忑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滚烫的笃定。
是啊,大道万千,法理千条。
终究不如人心一杆秤。
归仙峰四方,各司其职,万象安然。
灵植堂的弟子依旧守着万顷灵田,不为外界风起云涌所动。湿润的黑土沾满指尖,翠绿草屑缀在素色袖口,躬身除草、引水、修枝、育苗,动作娴熟轻柔,日复一日,从无懈怠。
外界杀机四伏、山河欲倾、风雨飘摇。
可在他们眼中,乱世多病,苍生多苦。
他们没有撼天动地的修为,没有扭转乾坤的本事,唯一能做的,便是悉心守护每一寸沃土,培育每一株灵药。
多一株灵药,世间便多一线生机。
多一方安稳,苍生便少一分苦难。
平凡劳作,便是他们的修行。
方寸沃土,便是他们的正道。
喵爪工坊之内,暖意融融,隔绝了天地寒凉与外界肃杀。
赤红丹火在古朴丹炉中静静摇曳,火光跳跃流转,映亮一张张青涩沉静的脸庞。工坊之内寂静无声,唯有丹火噼啪轻响,灵药淬炼的清冽香气,丝丝缕缕漫溢四方,沁人心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