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器堂的炉火,自始至终,未曾熄灭半分。
木窗透出暖黄火光,在斑驳的石墙上摇摇晃晃,明明是温热的火光,却衬得满室药香愈发清冷干净。
老丹师握着药杵的老手,依旧沉稳起落,一下,又一下,节奏恒定,不曾被外界半分喧嚣干扰。
药草碾碎的细腻气息、铁器打磨的金属清气、炉火燃烧的烟火气息,三味交融,漫出工坊,飘上山巅,冲淡了天际漫天的戾气血腥。
百年丹道,他炼过疗伤圣药,炼过驱邪灵丹,炼过固本培元的至宝。
可他今日才彻底看清。
丹药可愈肉身千疮百孔,可清天地邪秽阴浊,唯独治不好烂透的人心,洗不掉仙盟捏造的污名。
老丹师垂眸,花白的睫毛遮住眼底的讥讽,低声絮叨:“当了几千年的正道长老,玩些栽赃构陷的阴私手段,真真是丢尽了仙门的脸面。”
旁边打磨喵爪制式短刃的匠人,手腕微顿,随即再度稳稳摩擦刃身,沙沙声响平稳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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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要的从不是真相。”
匠人嗓音低沉,带着常年静心炼器的沉静,“他们要的,是一个听话的江湖,一群随波逐流的修士,一块任由他们拿捏的落霞界。”
喵仙宗不结党、不逐利、不盲从、不欺善。
太干净了。
干净到,成了整个腐朽仙盟的眼中钉、肉中刺。
战堂千人黑衣阵列,依旧如山岳伫立。
玄夜立在阵前,少年身姿挺拔如松,腰背笔直,不输山岳。
他的拇指,反复摩挲着掌心厚厚的老茧。
这是无数个日夜练刀、镇守山门、斩除邪祟磨出的印记,是他少年血性、正道初心最真切的证明。
方才数万修士杀机沸腾、怒骂震天之际,他胸腔里的戾气几乎破体而出。
他想提刀破空,冲上云海,撕碎那些颠倒黑白的嘴脸。
他想查遍三宗废墟,揪出真正的凶手,还宗门清白。
他想以少年刀锋,破世间所有不公虚妄。
这是少年人最纯粹的血性,快意恩仇,寸步不让。
可他忍了。
心底反复回荡着林墨那句轻淡却千斤重的话:辩不如行,言不如证。
年少锋芒,是拔刀相向,争一时对错。
宗师风骨,是风雨压顶,守一世本心。
玄夜抬眸,黑眸澄澈冷冽,望着遮天蔽日的漫天遁光,眼底的躁动彻底沉淀,只剩一片静水流深的坚定。
他抬手,声音沉稳,落进千人战堂弟子耳中,字字铿锵:
“再传军令。”
“守阵不动,流言不接,挑衅不理。”
“越界者,阵法阻隔,不伤性命。”
“问罪者,任其言说,不争口舌。”
“今日喵仙宗,以善止恶,以正镇邪,不以杀伐证道!”
千人黑衣修士,齐声应诺。
声浪不激昂,不澎湃,却厚重沉稳,压得住风雨,镇得住喧嚣。
踏雪无痕队的白衣修士,早已尽数掠出归仙峰地界。
山门大阵护住一山安稳,护不住世间流离,护不住三十二域受苦的散修。
他们顶着漫天邪宗骂名,穿梭在荒岭险地、贫瘠秘境。
救伤者、抚流民、播灵种、除阴邪。
世人谤我、辱我、污我,我自行善不止。
最好的自证,从不是言语辩驳,是岁岁年年,从未断绝的赤诚善行。
外务堂弟子静立山门两侧,身姿端正,神色平和。
无人喊冤,无人争执,无人愤懑。
他们早已看透,当权力与舆论牢牢捆绑,真相便是最廉价的东西。
山内岁月安稳,山外浊流滔天。
一清一浊,一静一躁,构成落霞界万年以来,最荒诞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