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诊定在王府正厅。
孟珍到的时候,沈先生已经站在那里了。
她进门,扫了一眼,四十来岁,鬓整齐,穿一件深蓝色的长衫,袖口压着细细的金线,看起来像个在哪里都能坐稳主位的人。他手里捏着一卷药方,神情平和,甚至有几分从容的懒散,像是习惯了别人等他,而不是他等别人。
霍崇站在左侧,谢宗远站在右侧。
太医署的三位医正坐在边上,表情都很谨慎,那种谨慎不是认真,是不想惹事。
孟珍把药箱放下,找了个位置站定。
谢宗远开口,“沈先生,孟大夫,今日会诊,一切以王爷病情为重。”
说得好听。孟珍没接话,只是把目光落在沈先生的药方上,等他先说。
沈先生展开那卷方子,语气随意,“在下看过王爷的脉案,旧伤积郁,气血不畅,当以疏通经络为主,辅以补益。”
他顿了顿,“拟方十二味,以桂枝、附子为引,佐以当归、熟地,再加……”
孟珍听到第七味,手指轻轻屈了一下。
她没动声色,继续听。
第九味,川乌。
她把那两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把前面几味药重新过了一遍。
桂枝、附子、川乌三味同用,已经是叠加辛热之力;再加上他后面说的那味制草乌,四者并列,名义上是疏经通络,实则是在持续消耗气血的底子。
王爷本就气血有亏,这个方子下去,短期内或许会觉得舒缓,两个月后,元气能剩几分?
孟珍没有立刻开口。她在等他说完。
沈先生说完,抬眼看她,语气里带着点点客气,“孟大夫,有何高见?”
高见。
孟珍把药箱的搭扣按了一下,开口,“制草乌与附子同用,王爷这个底子撑不住。”
厅里安静了一秒。
沈先生微微笑了,“孟大夫多虑,制草乌经炮制,毒性已减,与附子并用,历代医家皆有先例。”
“有先例,”
孟珍说,“但历代医家里,有几个是给一个气血双亏、旧伤反复的病人这样用的?”
沈先生的笑容停在脸上,没有散,“王爷的脉象我亲自诊过,虽有亏损,根底尚在,此方温而不燥——”
“温而不燥,”
孟珍重复了一遍,“附子、桂枝、川乌、草乌,四味叠加,沈先生用温而不燥来定性,不知这个温字,是谁家的标准?”
这话说出来,谢宗远脸上的表情动了一动。
三位医正互相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霍崇站在原地,手背上那道刀疤,在光线下绷得白。
沈先生放下药方,语气仍旧平稳,但少了一点之前的随意,“孟大夫,在下行医二十年,南北走过不少地方,这个方子,我见效过不止一次。”
“二十年,南北走过,”
孟珍没有避开他的目光,“沈先生见效的那些病人,是不是都还在?能不能请沈先生说说,最长的那个,用了您这个方子,后来如何了?”
沈先生沉默了片刻。
就这一下,孟珍已经得到了她要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