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第二天早晨传进来的。
孟珍还没睡醒,巷口就有人在压着嗓子说话,声音破碎,像漏风的木板缝里挤出来的。她侧耳听了两句,身子便先于脑子坐直了。
城外。时疫。死了人。
不是一个两个。
她把窗推开一条缝,晨光灰白,街道上已经有人在走动,脚步比平日急,神情也绷着,像一根快要断的弦。
孟珍把窗关回去,站在原地想了片刻。
这件事,跟她有没有关系?
有。
天机阁在金陵扎根,靠的是信息,靠的是人脉,靠的是这座城还在转。城一乱,什么都散。而瘟疫,是最能让一座城崩掉的东西。
她得先弄清楚,疫情到底走到了哪一步。
太医署那边,她托了王先生的路子探了口风,回来的消息让她皱眉。
三位医正,没一个肯挑头。
李医正说,此事当请示礼部,礼部未批,不敢擅动。
陈医正说,城外情况不明,贸然入疫区,恐引祸端。
周医正最干脆,直接称病了。
孟珍把这三条消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哑然。
这叫什么?这叫太平年间养出来的废物,遇见真事,一个个都成了活的石头像,摆在那儿好看,碰哪儿哪儿凉。
她不是没预料到这种局面,只是没预料到来得这么快,这么彻底。
城西靠近护城河,流民聚集,通风最差,一旦疫情往那儿蔓延,后果不用细想。
她把自己关在屋里,摊开一张粗布,拿炭条把脑子里的思路画出来,隔离区怎么划,病患怎么分级,健康人怎么隔开,消毒用什么、从哪儿来、够不够用,药方对不对症,人手从哪儿调。
画了一个多时辰,炭条磨秃了一根,换了第二根。
方案有了雏形。
但光有方案没用,得有人给她撑腰,她才能推得动。
她想到了魏老将军。
魏老将军住在城南,府上清静,门口只有两个老卒守着,懒洋洋的,见了她也只是扫一眼,问了句来意,便进去通报。
孟珍在门外等,把方案又在脑子里默过了一遍。
她必须说服他。
不是求他,是让他觉得,这件事对他有用,值得他出手。
老将军打了半辈子仗,见过人死,不怕死。但他怕什么?她想了想,他怕乱。他在这座城里还有棋没走完,城一乱,他的棋盘就散了。
这是她能用的那把楔子。
“进来。”
声音从里头传出来,低沉,带着点沙。
孟珍跟着小厮进了正厅,魏老将军坐在圈椅里,手边搁着茶,见她进来,只是微微抬了下眼皮,“听说你昨晚去了百草堂?”
消息倒快。
孟珍没露出半点意外,走上前,把那叠粗布图纸放在茶案边,“将军,城外的事,您知道了?”
老将军低头看了眼图纸,没伸手,“多少死了?”
“确数没有,估摸着出城方向,已有两个村子封了路,往来商队绕道,城门那边昨晚开始多查了两道。”
老将军把茶盏放下,“太医署呢?”
“推。”
一个字落下去,厅里安静了一瞬。
老将军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你来,是要做什么?”
孟珍没有绕弯子,“我想主导城西的防疫。我有方案,缺人手,缺物资,缺一道能压得住场子的名义。”
“你一个女子。”
“女子怎么了。”
她说这话,不是顶嘴,语气平,就是陈述,“城西那一片,住的是什么人,将军清楚。流民、苦役、做小买卖的,那些人不怕衙门,怕死,也怕被人推着走。我去,比那三位医正好使。”
老将军看了她片刻。
那种看法,和昨晚李翁很像,都是在估价。
孟珍没动,也没把目光移开,就这样被他看着,等。
“你那套方案,”
老将军终于开口,“自己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