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翁没有立刻说话。
他端着茶盏,拇指缓慢摩挲盏沿,眼皮微垂,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给孟珍一段时间,让她想清楚,接下来这句话,该怎么开口。
孟珍知道,这一刻不能沉默太久。
沉默就是心虚,心虚就是露了底。
她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压,抬头对上李翁的视线,“李翁既然这么说,我也不绕弯子了。”
李翁眼皮微微抬起。
“我此行来金陵,”
她停顿了一下,语速放慢,“确实有所图。”
王先生手里的筷子悄悄停了一停。
孟珍继续说,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孟家早年在江北,如今家道凋敝,我在乱世里漂了几年,实在厌倦了。”
她往前微微倾身,“我想在金陵扎根,为族中谋一条出路。听说金陵富庶,又有贵人汇聚,天机阁声名远播,我不知道天高地厚,觉得,或许能借一借势。”
最后那句话说得轻巧,带了几分自嘲,像是在笑自己鲁莽。
李翁听着,没说话。
孟珍接着道,“千里迢迢,原因也很简单,沧水一带乱,留不住人。北边的路早断了,我也不是没想过往西走,但西边兵祸更烈。”
她顿了顿,“向南,是唯一一条走得通的路。”
她说的是真话。
就是这样,一半真,一半假。
乱世漂泊、家道凋敝,这是真的;想扎根金陵,也不假。
但“为家族谋前程”
,只是她临时拼出来的一个壳,够结实,够合理,经得住问。
至于为什么偏偏往天机阁里钻,她给的解释是仰慕声名,是赌一把,是年轻人的莽撞。
这个理由,蠢得刚刚好。
李翁最怕的不是蠢人,是看起来蠢实则精的人。她现在要做的,就是让自己的“精明”
有个合理的限度。
李翁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茶盏放下,缓缓,又放得很轻,像是把什么东西压住了,“你说,厌倦了漂泊。”
“是。”
“孟家,”
他嚼了嚼这两个字,“什么孟家?”
孟珍平静回答,“江北小族,李翁不会听说过,家父经营药材,前几年在战火里散了。”
不大不小,不显眼,查起来也费劲,这就是她选这个身份的原因。
李翁看她片刻,忽然转向王先生,“王兄,你觉得呢?”
王先生被点名,微微一愣,旋即笑道,“孟姑娘是个实在人,我看着不像有坏心的。”
这话说得轻飘飘,像是帮腔,却什么分量都没有。
孟珍心里清楚,王先生这句话,救不了她,也帮不了她。李翁信与不信,从来不是王先生说了算。
李翁收回视线,重新落在她身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沉默像一块石头压在席间,压得孟珍背后有些发热。
她没动。
她现在最不能做的就是动。
“你说,想借天机阁的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