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往里走,甲板上的风忽然大了一截,把她后颈的碎扬起来,她抬手压了一下,继续走。
摩擦是第三天就开始的。
第一次是一艘斥候船,对面派出来的,绕得太近,擦着她这边的侧舷过,距离不到半海里,船头的人拿着千里镜公然往这边看,从容得很。
她这边的炮手手都放上炮闩了。
“不许开。”
她站在旁边,声音不高,但底下的人全听见了,手都松开了。
那艘斥候船绕了一圈,大摇大摆地走了。
有几个年轻的炮手咬着牙,眼睛都红了,低声骂了一句什么,她没有装作没听见,也没有去管。
骂得好。
第五天,换了个方式。
对面一艘快船走偏了,或者说故意走偏,斜插进她这边两艘战舰的间隙,然后硬生生刹住,在那里漂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
陈松年过来,脸色有点难看,“太后,要不要——”
“叫左翼那艘让开,让他过。”
“……是。”
那艘快船最后慢悠悠地穿过去,走了。
她听见背后有人吐出一口气,是压了很久的那种。
她没有回头。
七天里,她见过的阵势不止这两次,还有夜里的灯号,像是在对她的舰队打信号,内容是什么她叫人解译过,译出来的东西没什么意义,像是故意扰视线用的。
也见过对面派出来的传话船,提出一个她根本不可能答应的条件,措辞客气,意思狠。
她回了一份措辞同样客气、意思同样狠的答复,对面沉默了一天,没有再来。
没有开炮,但这七天,每一天都是战。
打的是神经,打的是谁先忍不住。
她忍得住。
她必须忍得住。
第六天夜里,她在舱里坐着,灯开着,面前摊着一张南海航道图,用铜镇纸压着四个角,盯着看。
对面的舰队位置她用炭笔标了出来,她这边的位置在左侧,两条线对着,像两把刀搭在一起,没有出鞘,但刃口已经贴上了。
她把炭笔搁下,揉了一下眉心。
三十海里。
如果要打,最优的切入点在哪里。她心里已经推过十几遍,对面的阵型稳,但稳阵型就意味着灵活度差,右翼那两艘新来的铁甲压阵,反而让右翼的机动空间缩窄了。
从右翼打进去。
但这是她的判断,对面未必不知道,未必没有在右翼多留后手。
她不知道对面指挥的人是谁,不知道这个人打过多少仗,惯用什么战法。
信息差,永远是最难受的东西。
船舱外头,海浪声低,风把侧舷拍得嗡嗡响,间或有人走动的脚步声,轻,不敢出声音太大。
她站起来,走到舱门口,推开,夜风扑进来,带着海水里那种混着腥气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