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交大事已定,殿内紧绷气氛稍稍松弛。
伯嬴未让众人散去。
她指节叩了叩案沿,凤眸扫过阶下。
“和谈归和谈。
城里这摊子事,今日总要理出个头绪。”
殿内又静下。
管太仓的下大夫硬着头皮出列,袖口沾着仓底霉灰。
他喉头滚动两下,才挤出点话。
“禀太后,太仓存粮,臣昨夜带人清点过。
原本足支半年的粟米,被吴军烧抢过半。
眼下……撑死二十日。城中流民四万有余,三处粥棚日见底,再这般熬下去,不出十日便要断炊。”
话音坠地,旁侧几张脸沉得能滴出水。
紧跟着,屈戎开口:
“启禀公主、太后。
西门、北门一带,吴楚两军的尸尚未收殓。
雨连下数日,尸气熏天,已有犬豕啃食。
臣怕……怕生疫病。
城南井水昨日就泛了味。
闻言,申包胥眉头紧拧。
曾经历过疫的老臣最清楚,破城之后真正杀人的,往往不是刀兵,而是腐尸里钻出来的瘟病。
“还有户籍。”
另一名小吏伏在地上不敢起身,“宗人的简册尽数焚毁。郢都还剩多少丁口、田亩归属何家、谁人逃亡谁人战死,眼下一概查不清。要粮、要征役、要收税,皆无凭据。”
一桩压着一桩。
城墙塌了三处缺口,需征夫修补;宫室、官署半数被焚,连议事都得借楚灵王旧时的章华台;缉盗的、清点府库的、安置孤寡的……
每个出列的官吏都拎着一摊烂账。
芈晏端坐上位,黑甲下的脊背一寸寸绷直。
这些话她半个字都插不上。
宫中教养她的,是琴瑟、是诗书、是宗庙祭仪,从没人教过她,四万张嘴该如何喂饱。
她搭在剑柄上的手指收紧又松开,掌心汗津津的,都能黏住刚打造的剑鞘。
殿下数十道目光时不时往她身上瞟。
她是神使,是太一在人间的代行者。
可她连仓里还剩几石米都答不出。
喉间涩。
芈晏侧过脸,求助似的看向姑母。
这位历经三朝的太后,神色不动,开口条理分明。
“尸之事,最急。”
她抬手点向那军吏,“今日便分两处大坑,吴楚分埋,浇生石灰,焚衣物。
城中井水封了泛味的,改饮活水。
再令医工巡里巷,凡热咳血者,即刻挪到城外隔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