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在人群里找一个人。
他的眼睛扫过一张又一张兴奋的、泪流满面的、激动得变了形的面孔。
老人的、年轻人的、女人的、孩子的。
可每一张都不是他要找的那张。
他开始着急了。
手心里全是汗,心跳加。
车又往前滑了二十米。
终于他看见了……
路边。
一个穿着灰扑扑旧军装的中年男人,一手牵着一个小女孩,站在人群的最外围。
小女孩的脸蛋红扑扑的,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棉袄,袖子长出来一截,手指头只露出一点点。
头顶扎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一看就是男人扎的,笨拙得要命。
她被老周抱着,骑在他的脖子上,眼睛亮晶晶的,不时扭头转来转去,似乎在找谁。
两只小手举着一张硬纸板,上面用红色蜡笔写了四个歪歪扭扭的字。
“爸爸最棒”
林辉的呼吸一滞。
视线定格在纸板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瑶瑶!
他在行驶的卡车上猛地站起,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栽出去,旁边的战友赶紧拉住他的胳膊。
林辉你疯了!坐下!
林辉嘿嘿一笑,扶着车帮,朝那个方向拼命挥手。
瑶瑶!爸爸在这儿!爸爸在这儿!!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在嘈杂的人群里根本传不了多远,但父女俩像是心有灵犀,小女孩竟听见了。
毕竟,孩子的耳朵总是能在千百种声音里精准地分辨出父亲的声音。
爸爸!!!
瑶瑶在老周的肩膀上手舞足蹈起来,两只小手拼命朝他的方向伸着,纸板掉了也不管。
爸爸回来了!爸爸打完怪兽了!!!
她奶声奶气的尖叫声穿透了整条街的喧嚣,像一颗小小的子弹,精准地击中了在场每一个人柔软的地方。
老周的眼眶一红。
他一手扶着瑶瑶的后背,另一只手朝林辉的方向狠狠比了个大拇指。
然后别过脸去,用肩膀偷偷蹭了一下眼角。
林辉狠狠咬牙,眼泪却是止不住地流淌。
他把蜡笔画从箱子上拿起来,高高举过头顶,冲着瑶瑶的方向晃了又晃。
爸爸打完了!瑶瑶你看,爸爸打完了!
身边地人看见了这一幕。
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哭得稀里哗啦,把自家孩子又往怀里紧了紧。
十几岁的少女也看红了眼眶,拼命仰着头,把眼泪逼回去,但嘴角一直在抖。
孙大壮坐在他旁边,端着那碗喝了一半的面,忽然很轻很轻地说一句。
悠悠,你看见了吧?
他说的是他七岁的女儿。
半个月前被感染的那个。
他没看任何人。
目光越过人群,越过楼顶,落在很远很远的天上。
你爹也回来了。
声音平静得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