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继续往前。
郭姐端着面,挤到了路边最靠近车道的位置。
热气从碗沿飘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当然,也可能不是热气糊的。
来来来!谁饿了先喝口汤!
她踮着脚,把碗举过头顶,朝车上喊。
车上的孙大壮探过头来,看见了那碗面,闻到了面汤的味道,鼻子有些酸。
多少天了?
他不记得上一次吃热乎饭是什么时候。
在江宁区的那几天,嘴里全是压缩饼干和凉水的味道。
“大姐!这面……真是谢谢!”
孙大壮接过来,碗里的汤洒出一点,烫了他的手指,他也不在乎。低头喝了一大口汤,抬起头来的时候,眼泪和面汤混在一起,挂在下巴上。
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咧嘴笑了。
脸上的刀疤被笑容扯得弯了。
“好喝!”
他冲郭姐竖了个大拇指,“大姐!这是我这辈子喝过最好喝的面汤!”
郭姐一边笑一边哭,拿围裙擦脸,嘴里还不忘嚷嚷:“少废话!吃完碗给我还回来!那是食堂的公碗!丢了我找你算账!”
周围的人听着,全笑了。
可笑着笑着,又有好多人哭了。
第二辆车经过。
车上的战士们开始朝两边的人群挥手。
有的人挥得很大方,有人挥得很害羞,有个看起来年纪最小的战士,大概也就十八九岁,因为太紧张,挥手的姿势像在擦玻璃,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
小伙子!别紧张!你最棒的!一个大嗓门的中年妇女朝他喊。
那小战士的脸腾地红到了耳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声音被淹没在了人群的喧哗里。最后他干脆站了起来,在颠簸的车斗里晃了两下差点摔倒,被旁边的战友一把拽住。
坐下吧你!嘚瑟什么呢你!战友按着他肩膀。
我想让我妈看见我……他的声音闷闷的,她应该在后面……
话音没落,人群后方传来一声尖利的呼喊。
志强!妈在这儿!妈在这儿!!
一个头花白的女人从人墙里挤出来,被卫兵拦在警戒线外,死命往里探身子,整个人几乎趴在了绳子上。她的脸上全是泪,手里攥着一件旧毛衣。
妈——!
小战士再也绷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
可惜,他没能碰到她,因为车不能停,得继续向前行驶。
他回过头,一直盯着母亲的方向看,脖子扭到了极限,直到那个身影被人群彻底淹没。
旁边的人没说话,只是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背。
那一下拍得很用力。
也很温暖。
……
林辉一直没说话。
从上车到现在,他一个字都没蹦。
他坐在车帮左侧靠后的位置,怀里紧紧抱着那个黑色金属箱,箱子上面搁着一张皱巴巴的蜡笔画。风把画纸的边角吹得哗哗响,他就用手指压着,压得很紧。
人群的欢呼声灌进耳朵,像潮水一样,一浪高过一浪。他听见了两个字被无数张嘴同时喊出来,听见了掌声、笑声、哭声搅在一起。
这些声音很暖,暖到他鼻子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