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举起搪瓷缸子。
最后这杯,敬地球。
然后把缸子举起来。
两只搪瓷缸子在新长安城第1772号住宅的餐桌上空碰了一下。
窗外的烟花渐渐稀了。
城市的灯光开始一层一层地暗下去,从外环到内环,像一朵花从边缘开始合拢花瓣。
百年庆典的最后一缕光在云底散尽,新长安城进入了希尔历第一百年的最后一夜。
客厅里没有开灯。
两个人的轮廓在窗光里模糊成两团深浅不一的灰影。一个坐在轮椅上,一个坐在椅子里。中间隔着一张桌子、两只空了的搪瓷缸子和一瓶见底的酒。
回去吧。
……
岁月无情,即便有基因药剂、龙血药剂延寿,普通人类的极限寿命也被锁死在两百岁左右,即使张陵将精神法传了下去,也无法挽救身边人的性命。
新纪元第115年,曹如海在洛邑官邸中因心肌纤维退化进入弥留状态,张陵赶到,为老友送别。
最后关头,曹如海拒绝了舱内维生。
床头的心电监护仪画着越来越浅的波形,像一条正在退潮的海岸线。
张陵到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十七分。
罗成站在门口,看见他,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张陵轻轻点了下头,侧身进了门。
房间里只有曹星萤一个晚辈。
三十二岁的她坐在床脚的折叠椅上,她看见张陵,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执——
坐下吧。
声音很轻。
曹星萤缓缓坐了回去。
张陵走到床边。
曹如海闭着眼。
面孔皮肤薄得近乎透明,颧骨和眉弓的轮廓像是直接从骨骼上拓印出来的。
呼吸极浅,胸腔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
颈侧的动脉已经不再随心跳搏动,那条血管壁在两百年的岁月里硬化、钙化、最终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灰白色管道,像一截干枯的藤蔓嵌在皮肤底下。
张陵在床边站了十秒。
然后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椅子腿在地面上出一声低响。
曹如海的眼皮动了。
……来了?
声音极轻,气音多于实声,每一个字都需要胸腔里残存的那点气压去挤。
多久了?
你昏过去四个小时。
我说你……从轨道上下来……多久。
二十分钟。
曹如海的嘴角牵了一下。
二十分钟……从同步轨道到洛邑……你了。
没有。正常巡航。
骗鬼呢。
张陵没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