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如海端着缸子的手停了一瞬。
那你今天把行政权放出来,是想出——
和这个无关。张陵打断他,行政权早就该放了。我在广场上说的是真话。房子盖完了,施工队撤。你们不需要一个施工队长永远蹲在工地上。
你什么时候开始说真话了?
我一直说的都是真话。
“呵。”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随即莞尔一笑。
曹如海第三次举起搪瓷缸子。这一次他没喝,只是把缸子举到眼前的高度,眯着眼看酒液表面映出的天花板灯光。
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你说。
等我死了,曹如海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在谈论明天的天气预报,别把我塞进moss里。
张陵端着缸子的手没动。
“我不是否定你的数字生命计划。只是,我个人的要求。我活得足够久了,或许该去找昔日的战友们汇合了。”
客厅的空气忽然变得很沉。
温控系统自动降了半度。
陈教授选了那条路。张陵说,他过得还不错。偶尔出来带带博士生,指导指导实验。
老陈是老陈。曹如海放下缸子,两只手交叠放在轮椅扶手上,指节因为年迈而粗大变形,但交握的力度很稳,他搞了一辈子生物,觉得肉体是容器,意识是内容物,换个瓶子装照样是那壶酒。他那么想没问题。
但你不这么想。
曹如海点了点头。
“非走不可吗?”
“非走不可。”
你明白吧。
……我明白。
曹如海看着张陵,看着依然年轻的执政。
老人眼底有些湿润。
张陵伸手拿起酒瓶,给两只搪瓷缸子续上。
还有别的要交代的吗?趁着酒还没喝完。
你这什么态度?跟我写遗嘱似的。
你先起的头。
曹如海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他端起酒,想了想。
有一件。
星萤那丫头。
怎么了?
她右眼那个义眼,是我托人改的逐光级光学组件,视场角和解析度都标了,拿到外面其实算违禁品。你那个moss……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行。
张陵又喝了一口,还有呢?
没了。
真没了?
曹如海低头看着自己搪瓷缸子里剩下的小半杯酒。
真没了。他说,然后抬头,看着面前那张一百年都没变过的二十岁面孔,该说的话当年在逐光号上都说过了。你做的那些事,好的也罢,坏的也罢,我都看在眼里。功过留给后人评。我这张老脸不够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