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府的主帅嘴角还留有血迹,但是仍然在笑。
在西边的港口处,黑烟已经钻进了夜晚的黑暗里。
烟从石城后面冒出,沿着墙缝往上飘。
沟底有一条被烧得通红的麻绳,一寸一寸地向粮院移动。
郑芝龙的话被卡在了嗓子眼儿上。
刀背还压在俘虏的后颈上,眼角余光看到那一缕烟,脸上的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朱敛盯着桌上的盐洞引火绳,伸手将两个火号铜牌拿到灯光下。
铜牌边缘被火烧过,正面有三个白、一个黑。
背面磨花的地方有浅线,血水渗入线槽中,纹路也就更清晰了。
“皇上,旧盐沟的闸位,就是这个!对马人早年从沟里运盐,沟底干了能藏火绳,海水一涨就会从下面倒灌。最多两刻,那火绝对钻进粮院底仓了啊!”
王承恩拉着军医来到船头,见朱敛左臂上的绷带又渗出血来,便要搀扶他回到舱里去。“皇上,西港就交给郑总兵去办,奴婢给您换药吧。伤口真要熬坏了啊,您还站在这儿,海风一卷炮灰!”
朱敛没有动脚,右手放在了海图上,手指下的地方就是西港粮院。
“朕要是躺下,岛上人心不就散了吗?”
黑烟升起的时候,正好把粮仓后面的地方给遮住了。
那里牵着登州兵把米搬到岸上的事,也牵着对马几万人的下个月吃饭的事情。我可以少一条胳膊,绝不能少一座对马。
被押住的幕府主将抬起脸,血水顺下巴滴到木板上。
“西港守军被海面绊住了,粮院背后哪还有人?你们是赶不过去了。只要第四支黑箭一升,地下火线绝壁把粮草火药一起全吞了!”
郑芝龙抽刀出鞘,刀锋贴那人耳侧劈下,木板裂出一道缺口。
“老子把你剁碎喂鱼!”
朱敛抬手抵住刀背。
“留他一口气!他的灯号,还有用呢。”
郑芝龙胸口起伏的厉害,刀锋收回半寸。
他偷看朱敛按在图上的那只手,指头稳如泰山。
左臂血还在流,这位爷喘气却不粗重。
他心里嘀咕,老子提刀砍了半夜,腿都软,皇上倒站的笔挺。
朱敛翻过铜牌,指腹按过背面四处刻痕,视线从北口外海挪到西港盐沟。
正面三白一黑,之前他当成点火顺序。
背面这些刻痕所指,分明是旧盐沟四座闸门。
“追着火线拆咱们的兵力,这就是他们盼着的吧?”
第三道黑烟从西港石城后方升起。
岸上守军以为粮院烧了,城头灯号乱成一团,几面小旗朝城内缩,石堡外的民夫也跟着往后退。
王承恩攀上船头,双手捧起朱敛令牌,嗓子压过海风。
“皇上在此!谁敢退一步,死!救火的重赏!粮院还没丢呢,敢乱跑,按乱军处置!”
旗手把话一层层传到岸上。
退到城门下的士卒停住脚。有人回头望见船头皇旗,咬牙扛起湿毡,又往烟里跑。
一名对马民夫被水手拦在踏板前,膝盖砸上木板,两手攥住船栏,指缝里全是泥水。
“皇上啊,粮院旁还有妇孺搬粮呢,我婆娘和两个娃,全在盐沟边!求您救人!粮烧了还能再运,人要是埋在沟里,可就全没了啊!”
朱敛喉间涩,手背青筋暴起。
他没理军医,只望着西港那条烟。
“快船送绳索和湿毡。谁也不许把他们丢在烟里,让民夫带路,水手殿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