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里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养伤,别想太多。具体安排,等丽的情况稳定下来再说。”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带着一丝深意,“对了,丽在隔壁病房。她的伤…比你重。”
门轻轻关上。病房里再次只剩下仪器的滴答声和徐楠博自己的心跳。
比他重…徐楠博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战斗结束时看到的画面:零号机腰侧撕裂的装甲,绫波丽按着腰侧、指缝间渗出的暗红,还有她那苍白到透明的脸…
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他掀开被子,忍着全身的酸痛,扶着床沿,有些踉跄地站了起来。每走一步,肋下和肩部的伤处都传来清晰的刺痛,但他咬着牙,一步步挪向门口。
隔壁病房的门虚掩着。徐楠博轻轻推开一条缝。
午后的阳光透过厚重的防弹玻璃窗,被切割成几道苍白的光柱,斜斜地洒在病房内。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舞动。房间很安静,只有医疗仪器发出规律的、低沉的嗡鸣。
绫波丽就靠坐在病床上。她穿着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越发显得身形纤细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淡蓝色的短发失去了往日的光泽,有些凌乱地贴在脸颊和脖颈,衬得她的脸色更加苍白,几乎能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右眼被绷带缠住,嘴唇也毫无血色,微微抿着。
最刺眼的是她的腰侧。宽大的病号服下,能隐约看到缠绕的厚厚绷带,靠近边缘的地方,似乎还有一点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晕染出来,在白布上显得格外狰狞。
她没有看门口,也没有看任何仪器。那双如同红宝石般剔透的眼眸,此刻正静静地、一眨不眨地望向窗外。
窗外,并非蓝天白云或绿树成荫。第三新东京市的地表景象被巨大的地下都市结构所取代。映入眼帘的,是冰冷、厚重、泛着金属冷光的巨大垂直装甲板,一层层向上延伸,构成一个压抑而坚固的钢铁囚笼。阳光只能从装甲板之间狭窄的缝隙艰难地透入些许,在地底深处投下长长的、冰冷的阴影。远处,巨大的机械臂在无声地移动,焊接的火花偶尔闪烁,如同这个钢铁巨兽体内微弱的脉搏。
她就那样看着,眼神空洞,没有焦距,仿佛穿透了那冰冷的装甲,望向某个虚无的远方。阳光勾勒出她精致的侧脸轮廓,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的表情依旧是惯常的空白,没有痛苦,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但那种深入骨髓的、仿佛与整个世界都隔绝开来的孤独感,却比任何哭泣或哀伤都更加强烈地弥漫在空气中。
徐楠博站在门口,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得发疼。他见过她战斗时的沉默精准,见过她日常的机械漠然,却从未见过她如此…脆弱。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蒙上尘埃的精致瓷器,随时可能碎裂。
他轻轻敲了敲门。
绫波丽似乎被这细微的声响惊动,极其缓慢地转过头。那双赤红的眼眸,如同两颗冰冷的宝石,毫无波澜地看向门口,落在徐楠博身上。她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扫过他缠着绷带的肩膀和肋下,最后又落回他的眼睛。整个过程,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绫波…同学。”
徐楠博有些局促地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略显干涩。他扶着门框,慢慢挪进病房,在离病床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我…我来看看你。你…还好吗?”
绫波丽看着他,沉默。几秒钟后,她才用那特有的、毫无起伏的、清冷得如同电子合成音般的声线回答:“没有生命危险。这是任务的一部分。”
她的目光再次转向窗外那冰冷的装甲板,仿佛那才是她唯一熟悉的世界。
任务的一部分…轻描淡写的几个字,却像针一样扎在徐楠博心上。他看着她腰侧绷带上那抹刺目的暗红,想到她当时为了替自己挡下攻击而受的伤,想到她强忍着痛楚操控零号机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一股强烈的自责和难以言喻的怜惜涌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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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
他低声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都是因为我…如果不是为了救我,你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试图用身体的疼痛来缓解心里的那份沉重。
绫波丽的目光从窗外收回,再次落在他脸上。这一次,她的视线在他紧握的拳头上停留了半秒,然后重新对上他的眼睛。她的表情依旧空白,但那双赤红的瞳孔深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光影流转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保护同伴,是驾驶员的责任。”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不需要道歉。”
责任…又是责任。徐楠博看着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看着她空洞的眼神,看着她腰侧那代表“责任”
代价的伤痕。一种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他不想再看到她这样了!不想再看到她因为“责任”
而受伤,不想再看到她独自一人承受痛苦,像一具没有灵魂的人偶!
“葛城少校…跟我谈过了。”
徐楠博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她说…以后如果你无法战斗,可以由我来驾驶零号机…或者…我们尝试一起驾驶。”
他说出“一起驾驶”
时,耳根微微有些发热,目光不由自主地避开了她的直视。
绫波丽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只是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通知。
“我…”
徐楠博顿了顿,黑曜石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被一种更加坚定的光芒取代。他抬起头,重新迎上那双赤红的眼睛,声音清晰而认真:“我本来…很害怕。害怕再驾驶EVA,害怕那种痛苦,害怕暴走…我甚至想过,就这样退出也好…”
他向前挪了一小步,距离病床更近了些,能更清晰地看到她毫无血色的唇瓣和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
“但是…看到你躺在这里…”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毫不掩饰的心疼,“看到你伤得这么重…想到你还要继续去面对那些可怕的使徒…我…我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