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出头的李祖觉得自己也算是见多识广了。他跟着老爹在东北待过,在香港跟14k打过交道,在美记的会议室里见过各路大佬沤烟沤到天花板黄。他以为这世上不会再有让他觉得“自己还是太年轻”
的事了。
直到他连续半个月打不通老爹的电话。
第一天没人接。第二天是张芳接的,说“你爸出去了”
。第三天是邦尼接的,说“你爸上山了”
。第四天又是张芳,说“你爸跟韩三炮进林子了”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电话那头永远是“出去了”
“不在家”
“还没回来”
。李祖在美记的办公室里挂了电话,看着窗外维港的海面,忽然很想骂人——但他想了一圈,现骂谁都骂不出口。
他学聪明了。第八天开始,他中午踩着饭点儿打。
老爹这辈子,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你在他吃饭的时候找他,他哪怕在追一头熊也会先停下来接电话。
万幸,今天邦尼一接电话就说楚中天去叫芬恩回家吃饭了。李祖松了一口气,趁那边还没人来,赶紧问了一句:“我爸他忙啥呢?”
邦尼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用一种介于“我不太想说”
和“说了你也不会信”
之间的语气说:“你爸……今天在家。”
“哦?没出门?”
“没出门。”
“那他忙啥呢?”
“村口老张家闹鬼了,”
邦尼的语气平得像在说“村口老张家的鸡被黄鼠狼叼了”
,“你爸觉得好玩儿,正张罗着去抓鬼呢。”
李祖握着听筒,张了张嘴,又合上了。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然后是芬恩的声音,隔着几道墙传过来,中气十足:“老楚你慢点走!饭又不会跑!我正跟张老头儿商量晚上怎么布置呢!”
李祖捏了捏眉心,他现在就一个想法——希望自己到老爹这个岁数的时候,也能有这种旺盛的精力去折腾鬼。如果能保持这种精神头活到七十,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就算彻底赢过那一摞账本了。
芬恩他们住的这个地方,在这个年代的正式名称应该叫内蒙古自治区呼伦贝尔盟布特哈旗卧牛河镇红石村。不过老百姓习惯管布特哈叫扎兰屯——扎兰是清代八旗武官官职,汉译叫参领,统辖五个佐领,是边关军政长官。康熙年间清廷在此设立扎兰章京衙门,派驻参领兵丁驻守、管理布特哈渔猎各族、管护边关驿站,当地达斡尔、鄂温克称此地为扎兰艾里,艾里就是屯子村子的蒙古语说法。后来大量汉人移民到来,把“扎兰艾里”
简化为扎兰屯,字面直译其实就是参领驻防的屯子。
为啥盖中华会带着芬恩他们来红石村住呢?原因倒也简单:中东铁路在这里有一站,抗战那会儿这里是苏美洋的防区,守将就是盖中华。
他对这里的每一寸地都熟,知道哪片林子有狍子、哪条沟能避风、哪个山头能看见远处的国境线。红石村有配套国营卧牛河农牧试验分场,专门聘请欧美、苏籍农技专家驻点改良畜牧、杂粮种植,外籍专家统一安置在村落西侧独立木刻楞院落群,自成一片小聚居区。
村内以汉族、鄂温克、少量留居俄侨杂居,外来专家住户稀少,私密性强,芬恩的红绿眼还有邦尼的蓝眼睛在这里不会那么扎眼。他出门的时候戴一顶旧毡帽,把帽檐压下来遮住半张脸,在村里的土路上溜达,别人顶多觉得是个长得不太一样的老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