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叫细九的探长明显很兴奋,但他却使劲压制着自己的兴奋。他坐在副驾驶座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蜷着,像是怕自己一松手那股劲就蹿出来了。他每隔一会儿就侧过头看一眼后视镜,又收回去,嘴角压了又压,压不住又松一下,然后重新抿紧。跟在雷洛身边做事的人,多少都有点“见大场面”
的经验,但这次不一样——他可能要见的不是江湖大佬,是三太子。
羊咩东常年帮雷洛打理旺角、油麻地底层档口、空置楼宇,手头有闲置场地和货运面包车,专门帮雷洛处理难民、底层纠纷这类灰色杂事。雷洛让他安排车是没毛病的。他那间档口在旺角一条横巷里,门脸不大,门口停着两辆灰扑扑的面包车,车身沾着泥点,像是刚从哪个工地回来。
细九带队到的时候,车已经动了,引擎低低地转着,驾驶座的窗户半摇下来,羊咩东没下车,只从窗口探出半张脸,朝细九点了一下头,又朝李定邦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就把目光收回去换挡了。
他的动作没什么多余的弧度,但方向盘被他的手掌搭着朝同一个方向多转了一小圈,像是提前画好了该绕的弯,只等车动起来再慢慢落到路面上去。与他大哥猪油斋抛头露面不同,他行事很是低调,安排完车后,只是跟李定邦打了个招呼就去忙了,没多问一句,也没多留一秒。
细九却很拿自己不当外人地跟李定邦坐上了同一辆车,坐的副驾驶。上车之后他把帽子摘下来搁在膝盖上,坐姿端正,但手指在帽檐上反复摩挲了两三遍,像是在找一句话的开口位置。李定邦看细九一副快憋出内伤的样子,把怀里的孩子换了个手,出声道:“细九探长贵姓啊?”
细九猛然回过神来,像是被点名的小学生从走神中被拉回座位:“啊!我姓陈!”
他说完又觉得不够,赶忙补了一句,“陈细九,洛哥他们都这么叫我。”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那个小子志伟,今年九岁,跟你差不多大,也是个调皮捣蛋的……”
他说到一半自己先卡住了,像是意识到说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跟九岁差不多大”
不太对劲,话头断在那里,嘴角动了一下,又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接,只能转回去坐正了,手指重新搭回帽檐上。
李定邦倒是没在意,他想了一下说:“我弟弟阿振,五七年的,比志伟小四岁,他俩应该能玩儿到一起去。”
细九双眼一亮,像是一盏被拧到位的灯,亮度不大,但填满了整个灯罩的轮廓。他“嗯”
了一声,点了两次头,点完了也没有别的词,只是把膝盖上那顶帽子又翻了一面,像是有句话卡在纸页合上的地方,没来得及翻到下一行。
结果在结志街下车之后,细九头脑冷静下来之后有点后悔了。他站在美记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楼不高,灰白色的外墙,一楼门脸不大,但橱窗擦得干净,里面能看到前台和几排文件柜。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不知道该不该去见李祖。他一个帮雷洛干杂活的“足球探长”
,按道理讲根本不够资格去见李祖。刚才在车上那股兴奋劲退下去之后,露出来的是另一种更沉的东西:他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名义进去,也不知道见了面该说什么。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像是在一扇已经推开了一半的门外犹豫要不要把脚尖跨过那道门槛。
李定邦倒是没想那么多,他回美记跟回家一样,先把怀里那个孩子换到另一只手上,然后侧过头朝身后的人招呼道:“大家跟我进去,先在一楼吹会儿冷气,我去找我爸问问,给大家安排一下住处和工作。”
他说完自己先往门里走,步子不紧不慢,像是已经习惯了替人开路的口吻。阿鬼和魏良两口子跟着他,林子尧和霍震尧跟在后面,细九落在最后,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进去。
就在细九和阿鬼都有些手足无措的时候,李定邦停下来,回过头补了一句:“阿鬼,细九探长,你们跟我一起上楼。子尧和震尧也一起。”
他的语气平常得像是在安排一件已经定好的事,没有加“如果方便的话”
之类的客套。细九心底里踏实了一些,像是终于有人替他确认了那扇门确实可以进。
阿鬼却更紧张了——他其实一路上都是懵的,魏良问他李定邦是不是他朋友,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压根儿不认识李定邦。但李定邦只是一句话,自己就莫名其妙地跟他走了,连问都没问一句,像是身后那道门在他跨步进去之后已经顺手合上了,没留下再往外退的余量。
魏良只是老实,不是傻,他觉得李定邦应该是个大人物,小幺的老板之类的,需要小幺小心翼翼、战战兢兢伺候那种。他相信自己弟弟,弟弟说他在香港混得不错,他大哥答应了帮忙安排工作,或许这个年轻人就是他大哥?虽然他想多了,但他猜对了一半,就挺离谱。
其实最懵的人是林子尧。他不知道李定邦的“李”
就是李祖的“李”
——他没问过,李定邦也没说过。霍震尧那个王八蛋当然也不会告诉他,他巴不得看他自己现时脸上那副表情。林子尧站在美记一楼大厅,看着前台那个被称作“美姐”
的女人跟李定邦打招呼的语气,看着后勤的人端水递茶的熟练程度,脑子里慢慢拼出了一幅他之前从未拼过的拼图。
他看了一眼霍震尧,霍震尧正在假装看墙上的公告栏,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林子尧没说话,但目光已经开始在用那本书翻页的间隙估算待会儿要对他说的第一句话的落点。
李定邦也有点凌乱——阿鬼那个侄子,就是魏良的儿子,自从进了美记之后,也许是因为陌生人太多,也许是因为冷气导致的环境变化,一直哭。他爹抱不好使,他妈抱也不好使,他叔抱还哭,换谁抱都哭。
李定邦从阿鬼怀里接过来,孩子就停了。过一会儿又开始抽噎,他轻轻拍了两下,又停了。他往凳子上一坐,孩子在他怀里哼哼了几声,渐渐安静下来,小脸贴在他的肩窝里,呼吸慢慢匀了。但只要他一站起来,或者这孩子感觉到自己被转移了位置,那双半开半合的眼睛就重新睁开,嘴一张,又准备哭。李定邦想骂人,但他抱着孩子又不能骂,只能看着旁边路过几个人用一种意味莫名的眼神看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美记一楼人来人往的,后勤的在搬文件,前台在接电话,几个穿深色工装的职员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又走回去。每个人都一脸好奇地看着自家太子爷抱着个襁褓婴儿,那目光在李定邦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路过时长了不少,有的看完一眼又转回来再看一眼,像是把同一道算式从两头重新验算了一遍。
李定邦觉得自己像一棵被从花盆里拔出来移到水缸里的盆景,根还没扎稳,枝叶已经被人一一数过。前台美姐倒是很职业,目光平静得像是每个周末来公司的太子爷抱着孩子出现在大厅是美记的正常事态:“阿定,你来找李生吗?”
她没多看那个孩子,目光只落在李定邦脸上,语气平常得像是在问“今天喝水还是喝茶”
。
李定邦抱着孩子点了点头:“是啊美姐!我爸在不在?”
美姐翻了翻桌上的登记本:“在的,在三楼会议室,你可以直接上去。”
她顿了顿,目光扫了一眼李定邦身后那群人,脸上的职业笑意没变,“你的这些朋友……”
李定邦反应过来:“哦……你帮我照看一下吧,给他们安排一下吃个饭喝个水去个厕所什么的,我去找我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