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墓园里出来的龙根,正好看到了这个跪在门口的干瘦身影。他眯着眼看了两秒,认出了那辆停在路边的三轮车,认出车斗里码得整整齐齐的货箱,也认出了那个正在把最后一张纸钱往火堆里放的人。他走过去,站在阿鬼旁边,看着那堆快要燃尽的纸灰,问了一句:“你认识文先生?”
阿鬼抬起头,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说他去听过课,文先生教他写过字,教他算过账,但文先生不一定记得他。龙根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落在肩头的力道不重,但比平时多停了一拍:“走吧,回去领货。”
“三个五”
的时候,龙根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阿鬼。阿鬼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魏良。他骑着三轮车去城寨门口的电话摊打了一通长途,接线员在电话那头转了两道才转到村里的村部。魏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的时候,阿鬼握着话筒的手在颤——他听出哥的声音比去年更哑了,像是隔着一层棉布在说话,但句末那道拖长的尾音还在。他把边境政策说了一遍,说了怎么过关、怎么登记、怎么等审查。魏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隔着电流也听得清清楚楚:“你嫂子有了。”
阿鬼攥着话筒的那只手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那年冬天魏良和刘丫生了一个儿子。阿鬼从邮局汇了一笔钱回去,附了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给他买糖。”
他也没问他哥和嫂子要不要来香港——他知道他们会来,因为他知道哥会想让孩子吃饱。
魏良一家过关那天,阿鬼天没亮就骑着三轮车到了罗湖桥头等着。他蹲在界碑这边,看着对面的人流一点一点地过,天从灰蓝变成亮白,又从亮白变成午后的暗金,他才在人群里看到那个熟悉的背影——魏良走得很慢,刘丫抱着孩子跟在他身后,孩子裹在一件旧棉袄里,露出一张睡熟了的小脸。阿鬼迎上去的时候没有喊,只是接过了魏良肩上的包袱,扛到自己肩上,然后侧过头,看了看那个还在睡的孩子,嘴角咧了一下,又压回去了。他让哥哥嫂子把饭吃饱,然后小侄子把糖吃饱,最后才精打细算着给他们安排好带回去的东西,把货码在三轮车斗里,推着车把人一路送到界碑。魏良接过包袱,站在那里看着阿鬼,想说什么,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只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转身走了。阿鬼站在界碑这边,看着他们的背影过了桥,融进对面的暮色里,又等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后来他听说了对面要放十万人过来,这边审核通过的话还会身份证。这个消息让他兴奋得整晚睡不着觉。他想找人问问,找个大人物问问。他能找到的最大的人物就是龙根。龙根现在很器重他——阿鬼卖货很努力,晒得跟个黑人似的,依然瘦得跟鬼一样,但他骑三轮车的时候脊背比从前直了一些,像是每天踩出去的那段路已经把一道变形了很久的弧度重新踩正了。龙根听他问完,想了想说:“你哥哥嫂子要真能过来的话,我可以去问问,可乐厂和日化厂还要不要人。”
这句话对于阿鬼来说如闻仙乐。他攥着三轮车车把的手紧了一下又松开,像是有根一直绷着的细线终于被另一头的人松了半圈,他连着说了三遍“谢谢”
。
结果,第一批审查魏良没有通过。第二批审查至今没有音讯。阿鬼每天晚上收工之后坐在住处门口,把三轮车的链条擦一遍,上完油再合上盖板。他不急,他想总会等到的,就像他当初一家一家敲门,总会有人开门一样。
然后他听说华山那边聚集了三万多人。他骑着自己的三轮车,车斗里装着肥皂、香皂、洗衣粉和牙膏,从城寨出,骑了两个钟头才到上水。华山脚下人声嘈杂,到处都是蹲着靠着的人,有人用包袱垫着坐在地上,有人靠着树干闭着眼。阿鬼在人群里找了半天,终于在一棵歪脖子树底下看到了魏良。魏良坐在一块石头上,刘丫靠着树干,怀里抱着孩子。孩子还在睡,小脸被日光照着,鼻尖上有一点亮光。魏良见到阿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指了指自己身边的空位:“坐。”
阿鬼把三轮车停好,从车斗里拿了一包饼干和一瓶水递过去,蹲在旁边,没有坐。他陪着他们等到天黑,又等到天亮,又等了一天。
第二天下午,一溜儿卡车开进了华山。警察开始招呼山上的人排队上车,说是去石湖墟收容营地等消息。魏良一家老老实实上了车。阿鬼蹬着三轮车跟在车队的后面,一路跟到了石湖墟。两处相距不过五公里,路上阳光从车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后背上落成移动的光斑。
收容所里,警方提供两餐丰盛的自助餐。米饭管够,菜里有肉。阿鬼站在铁网外面看了一眼,觉得很好,就说回家去给魏良和嫂子还有小侄子准备新衣服和新铺盖。他骑上三轮车往城寨赶,车轮在路面上碾出一条细细的灰线。他把车停在住处门口,推门进去翻箱倒柜地找被褥——旧的也行,洗干净的就行。他把那床叠得最齐整的棉被抽出来,想找个包袱皮扎好,手还没停,隔壁租户就从门口探进半张脸来:“哎,阿鬼,你听说了没有,石湖墟不是等着身份证,是等着遣返!”
阿鬼的手停住了。
他来不及多想,蹬起三轮车就往石湖墟跑。踩踏板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倍,车身在路上颠簸,车斗里的被褥被风掀起来一角,他没顾上按。他赶到石湖墟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长长的卡车队伍正排着队从收容所大门开出,驶向罗湖口岸的方向。车斗上坐满了人,有人靠着栏板低着头,有人抱着包袱侧着身。守候在道路两旁的民众已经聚集了许多,有人站在路基下面,有人站在田埂上,有人爬上了路边的土坡。当第一辆车经过的时候,有人从怀里掏出一块面包朝车斗扔了过去,落在车厢里,落在那些低着头的人的膝盖旁边。然后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面包和饼干像雨点一样飞向车队,砸在车栏上,落在被褥上,落在那些正在回望的、紧紧攥着包袱带子的手指间。
阿鬼像疯了一样追着卡车跑,一辆一辆地寻找魏良的脸。他跑过第一辆、第二辆、第三辆,每一辆车斗里都坐着和他大哥大嫂一样面孔的人,他们有的抬头看他,有的没有抬头。他一边跑一边喊,嗓子很快就哑了。司机似乎也故意把车开得很慢,像是等一个人找到他要找的人。阿鬼跑过第五辆的时候,终于看见了魏良。
魏良坐在车斗靠外的位置,刘丫靠在他身后,怀里抱着孩子。孩子醒了,正在哭。阿鬼冲上去,扒着车栏,脚蹬着车身内侧的板条,整个人吊在车厢的边沿上,冲魏良喊道:“哥!把孩子扔给我!快!”
路边的风把他的声音撕碎了,又拼起来送到魏良耳边。魏良听清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转过头看了一眼刘丫。刘丫抱着孩子,红肿的双眼在暮色里亮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看着魏良。魏良一咬牙,接过孩子——那个裹在旧棉袄里的小身体被他托了一下,然后朝阿鬼的方向抛了过去。
孩子被吓哭了,哭声在风里尖利地响了一下,在空中扑棱了一下。阿鬼伸出手去接的时候,脚尖在地上绊了一下,身子往前探了半寸——孩子没接住,从他的指尖滑了出去。阿鬼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整个人像被定在了半空中。
就在那一刻,一个人影从他身后蹿了出去。那个身影不高,但动作快,像是一直站在旁边看着,等着接住那个掉下来的东西。他伸手比阿鬼的晚了一瞬,却稳稳地接住了那个裹在旧棉袄里的小身体,托住孩子的腰背,把哭得满脸通红的小脸往自己怀里靠了靠。
那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培正中学的校服,白衬衫的领口已经洗得有些白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除了吓得直哭之外,其他并无异样。他舒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把孩子朝阿鬼的方向递了递,语气里带着一丝“这怎么交给你”
的犹豫:“……你的孩子?”
阿鬼摇头。他又问:“那你认识?”
阿鬼说:“是我侄子。”
少年愣了一下,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看前方正越开越远的车队,像是在等阿鬼把下一句话补上。阿鬼吸了一口气,说:“劳烦您帮我看一下孩子,我有些事情要做。”
说完转身就跑。李定邦站在原地,怀里抱着一个还在哭的陌生小婴儿,看着那个干瘦干瘦的男人拔腿往车队前面跑去,满脸的茫然。
阿鬼跑到了车队最前面。他跑过一辆又一辆卡车,跑过那些在车斗里伸着手的、在路边喊着的、在车厢里沉默着的人,然后他在第一辆卡车前面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正在驶来的车队,仰面躺了下去。路面是泥土的,带着碎石和车辙的棱角,他的后背贴上去的时候硌得生疼,但他没有动,只是躺着,看着车队正上方那片被暮色染成深蓝的天,像他哥在门槛上坐了一夜等他决定要不要去香港时烟锅子里那一点不肯熄的暗火。他这一躺,像是一块石头落进了水里,平静了太久的河面终于被砸出了一道口子。围观的人群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像是从沉默中同时回过神来,有人开始在阿鬼身后躺下,有男有女,有老人有少年。他们沿着这条黄泥路排成一道人墙,用自己的身体拦在车队前面。
车队周围此起彼伏地响起喊声:“跳车啊!快跑啊!”
甚至连司机都在喊。喊声连成一片,越传越远,像是一根烧得通红的铁线被同时牵动起来,沿着整条车队的两侧由近及远地烧了过去。车厢里开始有人动了,翻过栏板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又直起来,头也不回地往路边的灌木丛里钻。哭得两眼通红的底层警员们揉着眼睛假装看不到,站在路边,面朝车队的方向,用沙哑的嗓音张开双臂:“不要跑!不要跑!不许动!不许动!不要跳车……不要往那边灌木丛里扎……钻进去很难找的……”
然后他们转过身,假装在拦人,手臂伸出去又收回来,像是把一扇已经打开的门再往自己的方向多拉了一把,让那道缝隙在更多脚步通过之前再多留一刻。跑散的脚步声像水银一样渗进田埂和草丛,带着细碎的、急促的响动,一路往黑暗中铺开。
阿鬼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膝盖上磨破了一层皮,他没看,转身往回跑。
喊声还没有完全停,但那道被风吹散又重新聚拢的热气像是放完水的水渠,已经在地面上留下一道干透了也磨不掉的痕迹。晚风从山坡那边灌过来,把路边摊上散落的饼干包装纸卷起来,像是一些还没落定的字,在暮色里翻了几翻才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