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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8章 面包雨(第1页)

阿鬼被龙根保释出来了。

从警局铁门里走出来的那天,阳光有些刺眼,他眯着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看清楚路边停着一辆货车。龙根靠在车门上抽烟,见他出来,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上车。阿鬼爬上车斗的时候腿还有些软,在警局蹲了十来天,吃的稀,睡的硬,风一吹骨头都酸。车上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跟他一样从14k各个字堆里挑剩下的——瘦的瘦、小的小、老的看不出原籍,没人身上带伤,也没人身上带刀。他们挤在一起,膝盖碰着膝盖,谁也没开口问要去哪。

车开了大约半个钟头,进了九龙城寨。龙根带着他们拐进一条窄巷,巷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布幌子,上面写着“荣记”

两个字。推开铁皮门,里面摆着几张折叠桌,桌面铺着洗得白的塑料布,阿昌烧腊店的伙计正蹲在灶台边往桌上摆饭盒。龙根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来,招呼他们都坐下,然后手一伸,把面前的饭盒盖子掀开了。叉烧的酱色在灯光下泛着润泽的光,饭粒上浸着汤汁,热气从饭盒边沿升起来,香味一下子铺满了整间屋子。

“呐!你们有福了!这个可是阿昌店里打包的叉烧饭!三太子最爱吃的!”

龙根说话的时候嗓门大,像是怕他们不信。阿鬼坐在最靠里的位置,拿起筷子的时候手在抖。他夹起一块叉烧,没有立刻往嘴里送,先看了一眼,又闻了一下,然后才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眶忽然就热了。他不清楚那个味道来自哪一年的记忆,只知道它在舌尖上落下去之后,比他自己记得的每顿饭都长——像是有一节被截断的日子,绕过一堵他一直以为堵死的墙,又从另一边重新续上了。旁边的人已经埋头扒饭了,筷子碰着饭盒边沿出细碎的声响。

一帮人吃完之后,龙根靠在椅背上,把烟叼在嘴角,笑眯眯地问道:“叉烧饭好不好吃啊?”

“好吃!”

一帮人异口同声,声音在铁皮屋子里撞了一下,又弹回来。

龙根嘴咧得更开了,牙缝里还沾着一点叉烧的碎末,他拿舌头舔了一下才开口:“想不想顿顿有的吃啊?”

“想!”

一群人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手里的筷子还没放下,像是怕下一顿饭会从眼前溜走一样,已经把筷尖在碗沿上顿齐了。

龙根一拍手站了起来,招了招手,几个手下抱着几个纸箱走了进来。他从纸箱里拿起两块肥皂,举到齐眉的高度,像是展示一件值钱的宝贝:“呐,这些呢,是三太子工厂里面的肥皂、香皂、洗衣粉、牙膏。价格和提成呢,是厂子里面定好的。每人每天领五十份,能赚多少看自己,但不可以自己改价格。知不知?”

阿鬼闻言,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整个人都亮了起来。这是正经营生啊。挨家挨户上门推销肥皂,总比砍人赚钱踏实吧?他站起来的时候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龙根看了他一眼,他又把椅子拉回去了。

之后的阿鬼做得非常努力。他早上五点钟就跑去仓库领五十份肥皂,然后满九龙地跑着卖。城寨的巷子窄,两边的铁皮棚子挤挤挨挨,阳光被遮雨棚切成一条一条的。他背着货走街串巷,每到一扇门前先敲三下,等人开门了就把肥皂举起来:“阿婶,肥皂要不要?香皂也有,比杂货铺便宜两分钱。”

有人摆手,他点一下头去下一家;有人问价钱,他报一遍;有人要了,他把货递过去,接过钱,数一遍,揣进腰间那个缝了好几层的布袋里,然后在手写的账本上画一道。布袋的布料已经磨薄了边角,每次接过新的铜板时,他都会用指腹摸一下边缘的印痕,像是要确保那枚钱币稳稳地落进账页的空白里,不会在半路滑出去。

后来,他自己用帆布缝了一个巨大的双肩包。那包是他蹲在住处门口,在煤油灯底下缝了两个晚上才缝好的,针脚歪歪扭扭的,但结实。早上领货的时候,肥皂、香皂、洗衣粉、牙膏,他每样都领,把包塞得鼓鼓囊囊的。那个包看上去比他人还大,背在身后像一堵移动的矮墙。他扛着它一路走一路卸,汗水从额头往下淌,顺着下巴滴在帆布带上,洇开一圈深色的湿印。他满头是汗,但嘴角永远挂着笑容——那种笑不是硬挤出来的,像是一道早年间卡在身体里的线头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方向,顺着那个缺口自己松开了,不需要再用力压着。

他每天都是销冠。

以至于后来他甚至需要回去补货。中午回去一趟,傍晚再回去一趟,仓库的人看到他进门就提前把货码好了。他成了整条街上最熟悉的脸,连街角那只半瞎的流浪猫见了他都不躲了,蹲在墙根底下看他走过去,尾巴尖轻轻一扫。

终于,这位努力的销冠被龙根注意到了。龙根站在仓库门口,看着他第五趟回来补货,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放,掏出账本在上面画了一道,然后把新领的货往包里塞。龙根看了几秒钟,吸了一口烟,转过头跟仓库的人说了一句:“给他配一辆三轮车。以后他拿货数量不限,记好账就行。”

三轮车是旧的,车漆磕掉了几块,轮胎换过,踏板蹬起来有轻微的咯吱声。阿鬼推着它出仓库大门的时候,手在车把上攥了好一会儿才松开。他跨上去踩了两圈,车轮碾过碎石路,声音匀了,他又多踩了一圈,才往巷口的方向拐过去。

其他人当然羡慕阿鬼,也跑去问他有没有什么秘籍。阿鬼倒也不藏私,他的秘籍就是一条街一条街地走,一个门一个门地敲,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十次、五十次、一百次。只要对方想买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一定是他。他说这话的时候蹲在三轮车旁边掰一个冷馒头,掰开之后先喝水把馒头泡软了再咽下去,咽完了又补了一句:“你让人家记住你,比让人家记住肥皂有用。”

旁边的人听了,有的点头,有的没听懂。

为了能自己记账,阿鬼晚上还会去城寨里面的学堂偷偷听课。学堂在城寨西头一间旧屋,屋顶是铁皮的,下雨天雨点砸在上面噼啪响。讲课的先生叫文师古,听说是三太子的丈人,以前在港大教书的,后来身体不好就不去了。不过老头儿闲不住,就在城寨里教孩子们识字,谁想听都可以来坐。阿鬼每天晚上收工之后先去井边洗一把脸,然后蹲在学堂后门边的角落里,靠着墙,把账本摊在膝盖上,用一根短得快要捏不住的铅笔头跟着文先生的粉笔字一笔一划地描。他不会写复杂的字,先学的是一二三,然后是自己的名字。有人教过他“魏”

字怎么写,他练了两个月才写顺,之后又学会写“魏幺”

和“阿鬼”

,后来再加上“肥皂”

“香皂”

“牙膏”

这些他每天在卖的货名。他写得很慢,笔尖在纸上停顿的时间比移动的时间长,但每一笔都压得很实。

阿鬼倒是不在乎文先生是不是三太子的丈人,他很感激他,就像他始终感激龙根一样。他们可能没看见自己,但却切切实实地帮到了自己。文师古有一次从后门经过,看见角落里蹲着一个人,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旧账本,铅笔头在纸面上慢慢移动。他没走近,只是站在门框边多看了两眼,然后转身回讲台去了。第二天晚上,文先生从讲桌抽屉里拿出一支削好的新铅笔和一小沓写过一面、背面空着的旧纸,放在后门旁边的凳子上,什么也没说。阿鬼看见之后愣了片刻,然后小心地把那根铅笔收进了贴身口袋,那沓纸被他按在膝头压平了边角。他把铅笔收到胸口口袋里,从纸页堆里抽出最上面的那一张,又把剩下的纸在膝盖上放平整了。

后来文先生去世了。消息在城寨里传开那天,阿鬼在街上站了一会儿,没有去领货。他走到公墓门口的时候,看见里面已经来了很多人。公墓不大,松柏的树冠把午后的光线切得很碎,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敢进去。他从路边摊上买了一摞金纸银纸,蹲在公墓门口的石阶旁边,用火柴一张一张地点着,火苗舔着纸面,纸灰在风里打着旋升起来,飘过墓园的围墙,落在里面的青石板路面上。他对着火堆磕了三个头,磕完了把最后一沓纸也烧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一层灰,他没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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