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在空中顿了一下,像是要让那条弧线在每个人眼里多留一瞬,“你大哥在美国、你二哥在欧洲、你姐姐在日本、你在香港,四块。粮食从美国出港,账挂在日本,货到中国。海关查的是船从哪里来、从哪里装货,不是钱从哪里付的。”
霍英东的眼睛亮了。他原先半靠在柱子上的身体不知不觉直了起来,手从袖口里抽出来,搭在身侧:“也就是说,这粮食可以是欧洲买的,可以是日本买的,也可以是香港买的——但最终的流向一定是大陆。”
他把“最终”
两个字咬得比别的时候都重,像是在确认某一处节骨眼上的咬合程度,“账面上每一笔都是合法贸易,各环节结自己的款,查不到总账。这不是避开关税,这是让每一条线都各自合法、但合在一起才成整盘棋。”
陈学文点了一下头:“这套打法,芬恩先生用了很多年。威廉在欧洲,我在香港,楚中天在东北——各守一段,各管一截。彼此独立,又彼此衔接。你在香港,就只盯香港这一段,不用替玉刚操心那边的船期,也不用替英东操心内地转运的事。你做好你这一段,剩下的自然会接上。”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运转了很多年、不需要再证明什么的事。
陈学文端起搪瓷杯又喝了一口水,这一次喝得比刚才久一些,像是在用这个空档让前一段话在每个人脑子里再转一圈。他把杯子放回小桌上,杯底磕在木面上,出一声轻响:“美国的玉米、大豆,古巴的糖,这下都有着落了。那你们打算往那边运什么?”
他把“你们”
两个字说得不重,但他看向李祖的时候,目光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一个更清晰的回答,而不是一句笼统的保证。
李祖沉默了片刻。日光正从院子东南角移过来,落在那棵老榕树垂下来的气根上,在地面上投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影子。他想了想,没有急着给出一个完整的答案,而是先问了一句:“我父亲现在在内蒙,是吗?”
陈学文没有回答“是”
或“不是”
。他的目光从李祖脸上收回来,落在院墙根下那一片被日光照亮的青苔上,像是在确认一幅已经铺开的地图上的某个位置。他放下搪瓷杯,手指搁在杯沿上,开口的时候语不快,像是一个人在把几样不同来源的货从仓库里搬出来,按顺序排在桌面上:“美国现在有几样刚需的东西,是中国独有的。第一样是猪鬃。二战、朝鲜战争之后,美国军工、汽车、造船、航空制造业依旧高度依赖中国猪鬃。长尺寸猪鬃韧性极强,是枪炮膛清洁、飞机引擎精密打磨、船舶零件抛光唯一可用的材料——美国本土和全球其他地区都出不了合格的长鬃。美国把猪鬃划为a类战略物资,官方禁止直接从大陆进口,只能高价通过香港黑市收购。”
他停了一下,让那段话在每个人脑子里落一落,然后接着说下去:“还有稀有有色金属——钨矿、锑、锡。钨是硬质合金核心原料,枪炮刀具、高机床刀具必须用到它。锑用在弹药引信和防火材料里。五十年代全球钨矿储量和品质,中国稳居第一。美国军工生产离不开这几样矿产,即便封锁,也要经由香港秘密进口。”
他说完这一段之后,没有急着往下说,而是低下头,把膝盖上的毛毯又往上拉了拉,两只手搭在毯沿上,像是在确认这个天气还需要再等一会儿才能撤掉那层毛料。
郭建业一直在旁边听着,手按着公文包的搭扣,听到这里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正在努力跟上”
的认真:“那这两样东西,芬恩先生能帮上忙吗?”
陈学文摇了摇头:“这两样都是国家严格管控的战略物资,出口配额和流向全部由中央统一安排。芬恩先生插不上手,楚中天也插不上手。”
他顿了一下,“但有一样东西,是他们俩都能搞定的。”
他看了一眼李祖,又看了一眼郭建业,像是在确认他们都在听,“中国华北、内蒙出产的绵羊肠衣,是全球顶级品级,紧俏出口物资,美国大量需求。刮去黏膜、脱脂腌制之后,薄而坚韧、气密性好。主要用途是欧美肉制品厂灌香肠、火腿。”
楚河靠在墙根下,一直没开口,听到这里他抬起头来:“这个是肉食加工用的,跟战略物资好像不太沾边?”
陈学文伸手端起搪瓷杯又喝了一口水,杯沿放下来的时候他笑了一下,弧度不大,但眼神里有一种“我在等你问这个”
的意思:“猪鬃和肠衣,都是同一类东西——平时看起来是民用商品,战时就是战略物资。猪鬃刷枪管,肠衣灌肉肠——美军野战口粮清单里的罐头肉,肠衣是包装和定型的关键一环。和平年代它是日常消耗品,战争年代它是军工和后勤体系的组成部分。”
他把搪瓷杯放回小桌上,“但肠衣还有另一个用途。医用肠线,也就是羊肠线——选用优质小羊肠,剥离出肠壁结缔纤维,捻成细线。不需要二次拆线,体内能够自然降解。目前还没有大规模合成可吸收线材,外科手术、战地急救高度依赖它。美军野战医疗储备清单里有这东西,属于医疗战略物资。”
日光已经移到了院子正中,从老榕树的树冠上方直直地照下来,落在那把搪瓷杯的杯沿上,在杯壁内侧积了一小圈细碎的光。陈学文侧过头,看向李祖的方向,目光里带着一种“你可以把剩下的事情自己接上了”
的分量:“现在知道为什么你父亲要去内蒙,你姐姐要在日本搞医疗公司了吧。”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补更多的解释,把老花镜重新戴上,拿起那本摊开的书,翻到了他刚才看的那一页。他低下头之前朝院门方向微微抬了一下下巴,像是在说“路我已经指过了,怎么走你们自己盘”
。
李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和裤管之间出干燥的摩擦声,像一封封好的信被揭开了封口的一角。他没有急着说话,先是回头看了一眼陈学文——老人已经重新低下头看书了,手指翻过一页的姿势不紧不慢,像是一个人在确认整幅图的每一处连接点都已经严丝合缝地嵌入了它们该在的位置,才重新合上笔帽。院墙根那一片青苔在午后的日色里泛着一层细润的亮光,从墙根一路延伸到石阶旁,像是院子里唯一一条正等着人来踩的线,从低处往高处慢慢地铺开。他转过身往院门方向走了几步,日光从门楣上方斜落进来,在他抬起的手背上落成一块窄长的亮斑,像是一条还没有出、却已经知道下个弯在哪里的航线图。他把公文包换到右手,沿着山路往下走了几步,身后传来院门被轻轻合拢的声音。太平山上午后的风从山坡侧面灌过来,不冷不热,刚好够把一张还带着折痕的纸页从包里吹出半角,又被他自己伸向那一侧的手指压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