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吉尔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在战情室里下命令时才会有的、不容置疑的紧迫感,“立刻给殖民地部电报!给印度、马来亚、澳大利亚、新西兰的所有海关、港口、卫生检疫站令——”
他松开秘书的胳膊,手指在空气中点了一下:“即日起,凡是来自日本的一切货物——哪怕是一捆稻草、一块垫仓木、一只附赠的蛤蟆——统统给我扣下!隔离观察三个月!”
秘书在笔记本上飞地记着,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丘吉尔的目光从秘书脸上移开,又落回芬恩身上,他伸出手指,在空气中戳了戳,像是在指一个他正在画的重点:“特别是泥土!哪怕是沾在军靴上的泥土,都要给我化验!我不希望大英帝国的殖民地变成芬恩先生的昆虫动物园!”
罗斯福在旁边听得直咧嘴。他靠在轮椅里,把柠檬水杯搁在扶手上,转头看向芬恩,眼神里充满了“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的无奈:“芬恩,你知不知道为了防你的‘斗虫儿’爱好,丘吉尔得增加多少财政预算?这钱最后是不是还得算在《租借法案》里?”
丘吉尔刚对着秘书吼完“海关全境严查所有日本入境货物”
,嗓子还哑着,芬恩就叼着没点的烟,一脸“我早就想说了”
的诚恳凑了过来:“哎,温斯顿——你刚才那通吼,纯属白费力气。”
他吐出一口烟,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已经算好了每一步的事:“你海关查得再严,也架不住返程船的底舱沾了泥、带了卵啊?我小时候在北京斗蛐蛐儿都知道——赢了不能光顾着乐,得把罐子盖严实了,不然蛐蛐儿跳出来咬了隔壁邻居,那才是真麻烦。”
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桌沿上磕了磕烟灰,然后抬眼看了丘吉尔一眼:“依我看,干脆跟日本断绝一切航运。”
他的声音不高,但桌边每个人都听见了:“咱们黑水的船队明天就停航,一片草叶子都不往回运。”
丘吉尔的眼睛眯了起来。罗斯福的手在轮椅扶手上停了一下。
芬恩接着说,语不快不慢:“一来,彻底断了这些杂交小家伙偷渡出来的路,你也别天天盯着海关的显微镜掉头。二来——”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本来你们盟军不也要掐日本的海上生命线吗?这理由现成的——‘防止生物武器跨境扩散’。”
他把那根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像是在把这句话烙进空气里:“名正言顺。比什么‘军事封锁’好听一万倍,日本那边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丘吉尔和罗斯福两人眼中精光一闪。罗斯福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丘吉尔把雪茄从嘴角拿下来,雪茄在他指间停住了。
他们同时看向对方,又同时看向芬恩。
对啊。这多好的理由。防止那些小可爱扩散,多么名正言顺。用生物武器的名义封锁日本,比用军事的理由好听一万倍,日本人想抗议都不知道该抗议什么。他们总不能说“我们的土地上没有这些虫子”
吧?整个日本已经遍地都是了。他们也不能说“这些虫子不是武器”
吧?它们正在摧毁日本的农业,以年均吃掉你半年的口粮的度。
丘吉尔把雪茄叼回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来,烟雾在他面前散开。他靠回椅背,把雪茄从嘴角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然后抬眼看了芬恩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你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
的复杂。
“你那些‘小可爱’……”
他顿了顿,“你确定它们不会飘到中国去?”
芬恩笑了。那笑容不大,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种“我已经算过了”
的笃定。他把烟叼回嘴里,含混不清地说:“虫子过不了海。至少杂交种过不了——它们没那个本事。而且第一批投放的量和点位我都算过,只够祸害日本本土的纬度带,风往哪个方向吹,我心里有数。”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算好了、不需要再担心的事。但罗斯福和丘吉尔都没有追问——因为他们知道,这个人说“我心里有数”
,就真的是心里有数。
草坪上,婚礼的音乐响起来了。管风琴的声音从临时搭建的仪式台方向传过来,低沉、悠长,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爱德华和伊芙站在仪式台上,面向牧师,手牵着手。伊芙的头纱在风里轻轻飘着,爱德华的白色西装被午后的阳光照得亮。麦克站在仪式台旁边,手里端着酒杯,眼眶有些红;戴维站在他旁边,用手肘捅了他一下,让他别哭,麦克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翘着的。亚瑟坐在第一排,旁边是玛丽,玛丽正在用手帕擦眼角,亚瑟没有转过去看她,但他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芬恩看着仪式台上那两个人的背影,看了很久。他没有说话。他把烟叼在嘴角,没有点。邦尼坐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
远处,草坪上的客人们开始往仪式台的方向聚拢了。大家端着酒杯,围成一个大圈,等着那两个人交换戒指。丘吉尔叼着雪茄走在最后面,罗斯福的轮椅在人圈边缘停住了,他侧着头,透过人群的缝隙,看着台上那对新人。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一些。
伊登站在人群后面,手里端着一杯没喝的酒,看着台上妹妹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爸——你说那些虫子,日本人什么时候会现不对劲?”
芬恩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一圈,然后重新叼回去:”
等他们老实种地,不再祸害人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