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满退到了栈桥的尽头,身后就是海。他的腿在抖,不是怕,是——就是怕。他不知道自己怕什么,但他就是想跑。可后面没有路了,只有海。
肥荣的脑子已经断了弦。他慌慌张张地给李-恩菲尔德步枪上膛,子弹从口袋里掏出来,塞进弹仓,塞了三,两掉在地上。他不管了,枪栓推上去,“咔嗒”
一声,抬枪,对准芬恩的后背。
芬恩没有回头。
芬恩身后,亚瑟、约翰、戴维、麦克四个人抬枪就射。
四声枪响几乎合成一声,像一记闷雷。肥荣的脑袋一瞬间就中了四枪——从不同方向飞来的四颗子弹同时击中他的头部,像被铁锤砸爆的西瓜一样炸开了。红的、白的、灰的,四溅开来,溅在旁边人的脸上、衣服上、地上。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直挺挺地往后栽倒,枪摔在地上,弹了两下,枪托磕在石板上,出一声闷响。
四个人站在芬恩身后不同的位置,呈扇形散开。亚瑟在左,约翰在右,戴维和麦克在中间,站位彼此呼应,不留死角。他们的枪口还在冒烟,硝烟味儿在午后的空气里弥漫开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换弹匣。四双眼睛扫视着剩下的胜利友,像四头老狼在打量一群待宰的羊。
胜利友的人彻底崩溃了。
有人扔了刀就跑,有人跪在地上举着双手,有人趴在尸体旁边装死,有人腿软了站不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后挪。温贵被人群裹挟着往后退,手里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他低头看了一下空空的手,又把目光抬起来,落在芬恩身上。那个人没有看他。芬恩在看别的地方。
他在看李祖。
李祖站在不远处,手里握着卷刃的砍刀,浑身是血,满脸是汗,嘴唇干裂起皮,眼睛下面挂着两团青黑。他看着芬恩,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没有喊“爸”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匹红马、那柄关刀、那个红白参半的男人,喉结滚了一下。
芬恩也没有说话。他看了李祖一眼——从肩膀到膝盖,从膝盖到脚踝,目光在他的左肩那道还往外渗血的伤口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只是把关刀从肩上放下来,刀杆杵在地上,双手叠在刀柄上,像一尊雕塑。
李祖大喜过望,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追!”
他招呼众人掩杀。洪门弟子从仓库里、从货箱后面、从码头的各个角落里涌出来,跟着李祖往前冲。他们憋了一天一夜,憋了一肚子火,现在终于可以泄了。砍刀、铁管、撬棍、木棍,什么顺手拿什么,追着胜利友的屁股打。
但追了没两步,日本人到了。
几辆装甲车从弥敦道的方向开过来,履带碾过碎石路面,出“嘎吱嘎吱”
的刺耳声响。车顶的机枪塔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暗沉的光,枪口黑洞洞的,对着码头方向。装甲车后面是卡车,卡车上满载着穿土黄色军装的日本兵,钢盔在日光下反着光,刺眼。再后面是步兵,排着队,端着枪,踩着整齐的步伐,从街角涌出来,像一条灰色的蟒蛇,缓缓地、不可阻挡地压过来。
福伯等人都慌了。
福伯手里的刀差点没拿稳,刀尖杵在地上,撑着身体,不让自己倒下。他的脸从涨红变成惨白,嘴唇在哆嗦。王老吉把砍刀换到右手,左手攥着手枪,指节泛白。他的脑子在飞地转——跑?往哪跑?打?拿什么打?姜佬倒是没慌,他把刀在手里掂了掂,骂了一句脏话,又骂了一句,然后把刀握紧了,站在李祖前面。
李祖也有点儿不知所措。他从来没有面对过军队。帮会械斗,再多人也是有刀有枪的流氓,打不过可以跑,跑不了可以求饶。但军队不一样。军队不跟你讲江湖规矩,不给你求饶的机会,他们只会开炮。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挡在雷洛和龙根前面。邓肥和串爆还跟在后头,他不知道该让他们跑还是该让他们留下。
芬恩跨马提刀,站在日本人面前。
他没有后退。
马也没有后退。那匹火红的马站在码头上,四条腿稳得像钉在地上,鬃毛被风吹起来,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关刀杵在地上,刀杆竖直,刀锋朝上,在日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寒芒。他的风衣下摆在风中飘了一下,落下。
芬恩用日语说道:“我叫芬恩!让酒井隆来见我!”
声音不大,但码头上每个人都听见了。不是声音大,是太安静了。从日本人的装甲车出现的那一刻起,码头上就安静了。胜利友的人跑了,洪门的人停了,连海风都好像小了一些。
日本兵端着枪,枪口对着芬恩,黑洞洞的,排成一排。没有人开枪。不是不敢,是没有命令。他们在等,等长官下令。等了几秒,又等了几秒,命令没有来。
对面的日本兵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听说过这个名字,有人没有。有人脸色变了,有人皱着眉。一个少佐从队伍后面走上前来,站在装甲车旁边,用望远镜看了芬恩一眼,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了句什么。传令兵跑向队伍后面,消失在人群里。
李祖站在芬恩身后,离他只有几步远。他没有退,也没有往前。他看着芬恩的背影——风衣领子竖着,红白参半的头在风中轻轻飘动,关刀杵在地上,双手叠在刀柄上。那个背影很宽,很稳,像一堵墙。
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现自己什么都不用说。这个人来了,就够了。
日本人的队伍里,有人在往后传话。声音从前面传到后面,从后面传到更后面,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推远。然后,队伍后面有人动了。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卡车的缝隙里挤出来,开到队伍前面,停住。车门开了。
一个穿着土黄色军装的日本将军从车里出来。他的个子不高,但腰板挺得很直,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他站在车旁边,整了整军装的领口,然后迈步朝芬恩走来。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皮鞋踩在码头的石板上,出“嗒嗒嗒嗒”
的声响,从远到近,从轻到重。
芬恩没有下马。他只是把关刀从地上提起来,横在马背上,左手握着刀杆,右手握着缰绳,看着那个日本将军一步一步地走近。
那个日本将军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抬起头,看着芬恩。
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了,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了一句:“芬恩先生——久仰了。”
芬恩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酒井隆的眼睛,像在看一盘已经下了第一步棋、还在等对方落子的棋局。
酒井隆也看着他。
码头上安静了很久。
远处,弥敦道的方向,黑烟还在升腾。旺角、油麻地的废墟上,火还没有灭。九龙的天是灰的,海是灰的,码头是灰的,只有那匹马,是红的,红得像一团被风吹不灭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