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还敢靠岸?”
没有人知道答案。但所有人都知道,这艘船在这个时候靠岸,不寻常。
一个穿着军绿色风衣的男人,骑着马,从船舱里走出来。
马是红的。周身火红,鬃毛像燃烧的炭,四条腿又高又直,蹄子踩在铁板栈桥上,出“哒、哒、哒”
的声响,节奏不快不慢,像鼓点。马背上的人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呢子风衣,领子竖着,扣子没系,风衣下摆在马背上飘了一下,落下。他的头红白参半,被海风吹乱了,搭在额前,没有伸手去拢。
他手里提着一柄关刀,重三十六斤。
刀杆是铁制的,暗沉沉的,没有花哨的装饰。刀刃在日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寒芒,刀背上的青龙纹饰在光线中若隐若现。他把刀扛在肩上,刀尖朝后,刀杆压着肩膀,左手扶着刀杆,右手握着缰绳。风从海那边灌过来,吹得他的风衣下摆往后飘,马鬃被风吹起来,像一面火红的旗。
他缓步走上码头。
铁蹄敲击在栈桥的木板上,声音不大,但码头上的每个人都听见了。不是马蹄声大,是太安静了。从游轮靠岸的那一刻起,码头上的人就渐渐停下了手里的刀。先是外围的人停下来,然后是里面的人,最后是那些杀红了眼的人也被人拽住了,抬起头,茫然地看着那匹火红的大马和马上那个红白参半的男人。
胜利友的人停了下来,洪门的人也停了下来。两拨人隔着几具尸体,面面相觑,不知道该继续打还是该跑。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像一根绷紧了的弦,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有人偷偷把刀藏到身后。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人咽了口唾沫,喉结滚了一下,出“咕咚”
一声。
有人认出那匹马。不是认识马,是认识骑在马上的人。
那不是人。
那是关二爷。
不是关二爷本人,是关二爷的化身。那柄关刀,那匹赤兔马,那个红脸长须的武将——不对,那个人没有长须,头是红白参半的,脸不红,但那个气势,那个眼神,那种“你们谁都别动”
的压迫感,和关帝庙里的那尊铜像一模一样。
有人把刀扔在了地上,转身就跑。
关于关刀的重量,有朋友可能会问了:关刀不应该是八十二斤吗?
汉代的一斤大约相当于现代的22o克至25o克。按照这个换算标准,汉代的82斤折合成现代重量大约在36斤到41斤之间。那朋友又该问了,罗贯中是明朝人啊,应该按明朝的来!明代的82斤折合到现在大约是98。4斤。
一百斤的刀,罗贯中不知道这是扯淡吗?他当然知道。他又不是一般的落魄文人,他是给张士诚当过军师的!《三国志》等正史在明代是文人必读的,他完全有可能知道汉代的度量衡。
既然知道为啥要设定这么个扯淡的重量呢?那这就不得不说,他写这本书的目的是什么了。或者说,他写这本书是给谁看的。
至正二十六年(1366年),罗贯中开始创作《三国志通俗演义》。洪武三年(137o年),完成前十二卷,到诸葛亮出山。常遇春、徐达、邓愈、丁德兴、李文忠、沐英、冯胜、傅友德、汤和——你把这些人的事情掰开揉碎了往五虎上将身上按,会现是严丝合缝的。特别是常遇春、徐达往关张身上按,李文忠、沐英往赵云身上按。
这些人肯定都懂一百斤的刀没法用啊。但凡有一个来找自己问“为啥会有这么扯淡的重量的刀”
,自己一解释“这是汉斤,不是明斤”
,对方再一恍然大悟,自己不就出仕成功了吗!
为啥明知道关羽不可能用这种长杆大刀,还非得让他用啊?徐达常遇春用的就是刀啊。
结果十二卷写完,老朱开始清洗武将集团——拍马蹄子上了。
不慌!我写诸葛亮!写文臣!可是淮西集团跟浙江集团斗得跟乌眼鸡似的,写哪边都得罪人。
咋整?缝啊!
你印象里最像道士的军师都有谁?诸葛亮、刘伯温。还有吗?没了。
那要是刘伯温和李善长揉在一起呢?呼风唤雨,用兵如神,内政满分——这不就是诸葛亮吗?不然为啥诸葛亮执法严苛的事演义里就没咋提?
洪武十年写完了。
洪武十三年,胡惟庸案爆——又拍马蹄子上了。
罗贯中师徒俩一个写书高呼创业艰难、天命所归,一个写书高呼官逼民反、天下正道,都在踩老朱的政治正确。结果老朱可能是忙得没空看闲书。等有空看了,现一个在教文武权倾朝野,一个在教百姓造反。命苦啊……
但此刻,芬恩不是来讨论历史的。他是来砍人的。
芬恩催动战马,抡起关刀,杀向胜利友。
马不是战马,没有披甲,没有受过冲锋训练。但它驮着芬恩,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蹄子踩在码头的石板路上,出清脆的“哒哒”
声。芬恩没有夹马腹,没有催它快跑,只是让它走。走得慢,走得稳,像一尊移动的雕塑。
第一个胜利友冲到面前,手里举着一把砍刀,刀还没落下,关刀已经扫过来了。
不是劈,是扫。刀杆横着抡过去,铁制的刀杆砸在刀背上,“当”
的一声,那把砍刀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圈,落在地上。刀杆的余势砸在那人的腰上,把他整个人打得横飞出去,摔在地上,翻滚了两圈,趴在血泊里不动了。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关刀横扫之下,四五个人倒下去,刀折人飞。芬恩没有用刀锋,他用的是刀背、是刀杆、是刀镡。他在清理门户,不是杀人。这些人不是日本兵,他们是中国人,是走错了路、站错了队、被贪婪蒙蔽了双眼的中国人。该死,但不该由他来杀。
他用刀背砸,用刀杆推,用刀镡撞。每一击都精准,每一击都克制。他不取人命,只断筋骨。倒下去的人,有的断手,有的折腿,有的被拍晕了,有的趴在地上抱着胳膊惨叫,但没有人死。
胜利友的人被打得肝胆俱裂。有人跪下求饶,有人扔了刀就跑,有人站在原地抖,像被蛇盯住的青蛙。他们不怕刀砍,不怕枪打,怕的是这种——你打不到他,他打你像打儿子,你还不了手。
温贵站在翻倒的货车旁边,手里提着刀,刀在抖。他看着那匹红马、那柄关刀、那个红白参半的男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不是人,这是关二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