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恩……你说——如果你说的那种情况来临……我们该怎么办?”
芬恩笑了笑。那笑容不大,但很稳。他把烟叼在嘴角,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把烟盒和打火机随手扔在富兰克林的办公桌上。烟盒是银色的,边角磨花了,打火机是金的,用了很多年,表面被手汗浸得亮。富兰克林习惯性地把那个烟灰缸朝他推了推,玻璃缸底上已经有几个烟头了,烟嘴朝上,像一根根快要熄灭的蜡烛。
芬恩靠在办公桌边沿,一只脚踩着地毯,另一只脚点着地面,整个人半坐着。
“德国的工业实力是毫无疑问的世界第一。”
他竖起一根手指,指甲修得整齐,“1941年前,精密制造、化工、光学、内燃机技术确实全球顶尖。V系列火箭、喷气战机、虎式坦克——都是技术过剩的产物。”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日本的军事实力,远东第一。1941年亚洲唯一工业化海军、陆军的混合体。”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意大利——算了。”
他把那根手指收回去,又竖起来。
“说完敌人,我们说说盟友。苏联——国土面积世界第一。英国——殖民地规模世界第一。中国——人口世界第一。”
他把手放下来,把烟叼回嘴里,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他面前散成一团灰白色的雾。
“美国——经济总量世界第一。”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从那个站在地图旁边的海军将领,到坐在沙上的陆军将领,到靠在书架上一直没有说话的文官。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烟灰缸边沿磕了磕。
“德国人会陷在苏联的寒冬里。”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日本总人口七千万——他们会陷在中国战场的泥沼。”
他把烟叼回嘴里,眯着眼。
“德国人已经撇开英国打苏联了——我们凭什么认为,日本不敢跟美国动手?”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暖气片里水流的咕嘟声,和芬恩指间香烟燃烧的细微滋滋声。
富兰克林叹了口气。那口气比刚才更长,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从肺的最深处往外挤。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节奏,就是敲着。
“可是——美国已经很多年没打过仗了。”
他的声音有些涩,“我们的军队,我们的装备,我们的……士气。”
芬恩把烟头按死在烟灰缸里。烟头的火星在玻璃缸底跳了一下,熄了。他把烟蒂丢进缸里,两只手撑在办公桌边沿,身体微微前倾。
“那就把我们的产能拉满。”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像一颗钉子钉进木头里,“让我们的军舰铺满太平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太平洋地图上,落在那片浩瀚的蓝色上。
“黄金铺路,人马做墙。”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富兰克林脸上。
“让太平洋沸腾起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窗外的天光又暗了一些,从灰白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灰紫,像是有人在慢慢拧一盏调光开关。
富兰克林靠在轮椅里,闭着眼。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看着芬恩。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拿起桌上的钢笔,拧开帽,把那份已经拟好的文件拉到自己面前。
他没有看芬恩。他低下头,在文件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过石板路。